“哪,我到底發現啦!”曹窖大叫,抓著我脖子上的皮,像拖只狗似地往后拖。“天地良心,你們一定發了誓要謀害那個孩子!現在我知道他怎么總不在我的跟前了。可是,魔鬼幫助我,我要讓你吞下這把切肉刀,耐莉!你不用笑,因為我剛剛把肯尼茲頭朝下悶到黑馬沼地里,兩個一個都一樣——我要殺掉你們幾個,我不殺就不安心!”
“可我不喜歡切肉刀,曹窖先生,”我回答,“這刀剛切過熏青魚。要是你愿意的話,我情愿被槍殺。”
“你還是遭天殺吧,”他說,“而且你將來也非遭不可。在英格蘭沒有一條法律能禁止一個人把他的家弄得像樣,可我的家卻亂七八糟!——張開你的嘴!”
—要是他的話,他就應該活剝皮,因為他不跑來歡迎我,而且還尖聲大叫,倒好像我是個妖怪。不孝的崽子,過來!你欺騙一個好心腸的、上當的父親,我要教訓教訓你。現在,你不覺得這孩子頭發剪短點還可以漂亮些嗎?—兇而整潔的東西!而且,那是地獄里才有的風氣——珍愛我們的耳朵是魔鬼式的狂妄,——我們沒有耳朵,也夠像驢子的啦。噓,孩子,噓!好啦,我的乖寶貝!別哭啦,揩干你的眼睛——這才是個寶貝啦。親親我。什么!他不肯?親親我,曹窖!
可憐的曹窖在他父親懷里拚命又喊又踢,當他把曹窖抱上樓,而且把他舉到欄桿外面的時候,他更加倍地喊叫。我一邊嚷著他會把孩子嚇瘋的,一邊跑去救他。我剛走到他們那兒,曹窖在欄桿上探身向前傾聽樓下有個聲音,幾乎忘記他手里有什么了。“是誰?”
他聽到有人走近樓梯跟前,便問道。我也探身向前,為的是想作手勢給涂土橋,我已經聽出他的腳步聲了,叫他不要再走過來。就在我的眼睛剛剛離開曹窖這一瞬間,他猛然一竄,便從那不當心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掉下去了。
我們只顧看這個小東西是否安全,簡直沒有時間來體驗那尖銳的恐怖感覺了。涂土橋正在緊要關頭走到了樓下,他下意識地把他接住了,并且扶他站好,抬頭看是誰惹下的禍。即使是一個守財奴為了五分錢舍棄一張幸運的彩票也不能表現出當涂土橋看見樓上的人是曹窖先生時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氣。那副神氣比言語還更能明白地表達出那種極其深沉的苦痛,因為他竟成了阻撓他自己報仇的工具。若是天黑,我敢說,他會在樓梯上打碎曹窖的頭顱來補救這錯誤,但是我們親眼看見孩子得救了,我立刻下樓把我的寶貝孩子抱過來,緊貼在心上。曹窖從容不迫地下來,酒醒了,也覺得羞愧了。
“這是你的錯,艾倫,”他說,“你該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你該把他從我手里搶過去。他跌傷了什么地方沒有?”
他想要摸摸孩子。這孩子一發覺他是跟著我,就馬上發泄出他的恐怖,放聲哭出來。但是他父親的手指頭剛碰到他,他就又尖叫起來,叫得比剛才更高,而且掙扎著像要驚風似的。
“你不要管他啦!”我接著說。“他恨你——他們都恨你——這是實話!你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卻給你弄到這樣一個糟糕的地步!”
“我還要弄得更糟哩,耐莉,”這陷入迷途的人大笑,恢復了他的頑強,“現在,你把他抱走吧。而且,你聽著,涂土橋!你也走開,越遠越好。我今晚不會殺你,除非,也許,我放火燒房子:那只是我這么想想而已。”
說著,他從櫥里拿出一小瓶白蘭地,倒一些在杯子里。
“不,別!”我請求,“曹窖先生,請接受我的警告吧。
如果你不愛惜你自己,就可憐可憐這不幸的孩子吧!“
“任何人都會比我待他更好些,”他回答。
“可憐可憐你自己的靈魂吧!”我說,竭力想從他手里奪過杯子。
“我可不。相反,我寧愿叫它沉淪來懲罰它的造物主,”這褻瀆神明的人喊叫著,“為靈魂的甘心永墮地獄而干杯!”
他喝掉了酒,不耐煩地叫我們走開。用一連串的可怕的,不堪重述也不能記住的咒罵,來結束他的命令。
“可惜他不能醉死,”涂土橋說。在門關上時,也回報了一陣咒罵,“他是在拚命,可是他的體質頂得住,肯尼茲先生說拿自己的馬打賭,在吉默吞這一帶
我走進廚房,坐下來哄我的小羔羊入睡。我以為涂土橋走到谷倉去了。后來才知道他只走到高背長靠椅的那邊,倒在墻邊的一條凳子上,離火挺遠,而且一直不吭聲。
這時曹汪蓉小姐,已經在她屋里聽見了這場騷擾,伸進頭來,小聲說:“你一個人嗎,耐莉?”
“是啊,小姐,”我回答。
她走進來,走近壁爐。我猜想她要說什么話,就抬頭望著。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又煩又憂慮不安。她的嘴半張著,好像有話要說。她吸了一口氣,但是這口氣化為一聲嘆息而不是一句話。我繼續哼我的歌,還沒有忘記她剛才的態度。
“涂土橋呢?”她打斷了我的歌聲,問我。
“在馬廄里干他的活哩,”這是我的回答。
他也沒有糾正我,也許他在瞌睡。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停頓。這時我看見有一兩滴水從魚雅麗的臉上滴落到石板地上。她是不是為了她那可羞的行為而難過呢?我自忖著,那倒要成件新鮮事哩。可是她也許愿意這樣——反正我不去幫助她!不,她對于任何事情都不大操心,除非是跟她自己有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