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席話,曹窖只聽見“事情辦妥啦”這一句,他大聲叫起來:“好吧一一好吧”他跑到里間,拿出銀子,把銀子倒在他嬸子手里,但這都是悄悄進行的,因為他不愿意有人看見他把多年的積蓄就此花掉。他對嬸子說:“你自己也拿十塊銀元吧!”
她假裝拒絕的樣子,挺了挺肥胖的身子,頭像撥浪鼓似的搖動著,大聲地叫起來:“不要,我不要。我們是一家人。
你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母親。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絕不是為了銀子。“但曹窖看見她一邊拒絕一邊將手伸了過來。
他將那些銀元倒在她手里。他覺得,這些銀元是花得值得的。
他買了豬肉、牛肉、魚、竹筍和核桃。他還從南方買來了干的燕窩做湯的調料。他也買了魚翅。凡他知道的精品,他都準備得十分齊全。然后,就是等待了,如果他心里那種火燒火燎、躁動不安的情緒也可以稱作等待的話。
夏末,八月一個烈日暴曬的大熱天,她到他家來了。曹窖遠遠就看見她來了。她坐在一頂用人抬著的竹子做的轎子上。
他望著轎子在田邊的小道上拐來拐去,轎子的后面則閃動著杜鵑的身影。這時,他忽然有些擔心起來,自言自語地說:“我在往家里接什么樣的人啊!”
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急急忙忙走進他和老婆這些年來一起睡覺的那個房間。他關上屋門,神情慌亂地在黑暗里等候著。后來,他聽見他的嬸子大聲喊他出來,人們已來到大門口。
他局促不安,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姑娘。他慢慢地走了出去,低著頭,他的眼睛瞅瞅這里,看看那里,就是不敢往前看。
但杜鵑卻高興地對他喊道:“喂,我真沒想到我們會做這樣的生意!”
接著,她走近轎夫已經放在地上的轎子,掀起轎簾,將舌頭弄得嘖嘖作響地說:“出來吧,我的曹汪蓉,這就是你的家,這是你的老爺!”
曹窖感到一陣痛苦,因為他看見轎夫正齜著牙笑。他心里暗暗想:“這些是城里大街上的二流子,是些一錢不值的人。”
他很生氣,感到臉發燙發紅,因此根本不愿大聲講話。
隨后轎簾打開了,他不知不覺地向轎子里看了一眼。在轎里暗處坐著的正是涂脂抹粉、嬌艷如花的曹汪蓉。
他高興得忘記了一切,甚至連對咧著嘴笑的城里人的氣憤也丟到了腦后。他想到的只是他為自己買來了這個女人,她將永遠留在他的家里。他站在那里,身子僵直,甚至有些發抖。他瞧著曹汪蓉站了起來,她是那么文雅恬靜,就像微風輕輕撫摸著的鮮花。正在他目不轉睛地呆看時,曹汪蓉扶著杜鵑的手下了轎,她低著頭,目光下垂,身子倚著杜鵑,用那雙小腳搖搖擺擺地走著。她經過曹窖身邊時,沒有同他說話,卻用極小的聲音對杜鵑說:“我的新房在哪里?”
這時,他的嬸子出來,走到荷花的另一邊和杜鵑一邊一個,把姑娘領進曹窖專為她建造的那個庭院里的新房。
曹窖家里沒有一個人見她穿過庭院,因為那天曹窖已經將雇工們和老秦打發到遠處的田野里干活去了;魚雅麗帶了兩個小孩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而兩個大男孩則進了學堂。老人倚著墻睡了,什么也沒有聽見和看見。對那個可憐的傻瓜姑娘來說,她沒有看見一個人出出進進,除了她父母,她誰都不認識。當荷花進屋之后,杜鵑將門簾拉死。
過了一會,曹窖的嬸母走了出來,大笑著,有一點不懷好意。她拍打著雙手,似乎要撣掉手上的臟東西。
“她渾身散發著香水味和胭脂味!”她仍然大笑著,說,“聞上去就像是一個十足的壞女人。”后來,她的話就更加不懷好意了,“侄子,她可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年輕。我敢說,她要不是到了男人們不愿再看一眼的年齡,人們會懷疑,那耳朵上的玉墜,手指上的金戒指,甚至是那些綢緞衣服能否使她嫁到一個農夫家里,即便是一個十分富足的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