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強轉身走開,俯身在前臺上,拿起三把鑰匙。“你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他說,“給。”
他把鑰匙遞給涂土橋先生,扭頭離開,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響起旅館房間打開門,又重重摔上的聲音。
涂土橋先生分給曹窖一把鑰匙,分給何伯格另外一把。“公共汽車上有手電筒嗎?”曹窖問他。
“沒有。”涂土橋先生說,“只不過有點兒黑罷了。你不會怕黑吧?”
“我不怕黑。”曹窖說,“可我怕躲在黑暗中的人。”
“不是同一個人。”涂土橋先生說,“只是碰巧同名罷了。”
也許他睡著了。
夢中,他在行走。
冷風吹著他的衣服,細小的雪花比水晶微塵大不了多少,在風中瘋狂飛舞。
他身邊有樹木,冬天里光禿禿沒有樹葉的樹。兩側都是高聳的山峰。現在是冬天的下午,天空和雪花都呈現出同樣的暗紫色調。在他前面的某處——在這種光線下,很難判斷遠方的物體到底有多遠——跳動著篝火的火焰,發出橙紅色的光。
一只灰色的狼,踩著積雪走到他面前。
曹窖停下腳步。狼也停了下來,然后轉過身,等著他跟上。它的一只眼睛閃爍著黃綠色的光。曹窖聳聳肩,朝火焰的方向走去,狼在他前面緩緩走著。
篝火燃在一片小樹林中,這里可能有成百棵樹,種成兩排。樹上仿佛懸掛著什么東西。兩排樹的盡頭是一棟建筑,看上去有點像底朝天翻過來的船。它是用木頭雕成的,上面還有浮雕生物和臉譜——龍、半獅半鷲的怪獸、巨人、野豬。火光跳動下,雕像仿佛在舞蹈。
篝火很高,連曹窖都幾乎夠不到。狼繞著噼啦作響的火堆,輕巧地走了一圈。
狼所在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從火堆對面走出來。他拄著一根很高的手杖。
“你現在是在烏普薩拉,在瑞典。”那人說,聲音很沙啞,聽上去非常熟悉,“時間大約是一千年前。”
“你是星期三?”曹窖問。
那人繼續說下去,仿佛曹窖不在他面前。“剛開始是每年一次獻祭,后來就走下坡路了,他們懶散了,每九年才舉行一次獻祭。他們來到這里,獻上犧牲,一次獻上九個犧牲品。每一天,他們都會獻上九只動物,懸掛在這個小樹林的樹上。祭祀會持續整整九天。九只動物中,有一個是人類。”
他從篝火旁踱步走開,朝樹林的方向走去。曹窖在后面跟著。走近樹木旁,終于可以看清懸掛在上面的物體輪廓了:腿、眼睛、舌頭和腦袋。曹窖忍不住搖頭。看見一頭公牛被人拴著脖子吊在樹上,感覺非常不好。可與此同時,這幅超現實的景象又讓人覺得有點好笑。曹窖從一只懸吊的牡鹿身旁走過,接下來還有一只獵狼犬、一頭褐色的熊、一匹比小馬駒大不了多少的白鬃栗色馬。那只被吊的狗還活著,每隔幾秒種,它就痙攣地抖動一下四肢,在吊索上每一次搖晃時,它都會發出窒息的嗚咽聲。
“在神靈這個行當中,”那個人影說。現在曹窖更加肯定他就是星期三了,沒有人會有那種粗聲粗氣的腔調,那種深沉的帶著憤世嫉俗的興奮的語氣。“死亡并不重要。它是一個機會,重生的機會。只要鮮血繼續流淌……”他朝懸吊在樹上的動物和人做了個手勢。
曹窖心想,那些做祭品的將死之人從這里走過時,會不會比動物更覺得恐懼?那些人清楚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一股濃重的酒味從那些人身上飄來,說明死前允許他們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然后才走上絞架,而那些動物則只是簡單地被人處死,在驚恐萬分的狀態下活生生地被吊起來。死人的臉都很年輕,沒有一個人超過20歲。
“抱歉來晚了。”他啞著嗓子說,“我給每個人都買了同樣的東西:兩個漢堡包、大薯條、大可樂,還有蘋果派。我在外面車上吃我的那份。”他放下食物出去了。快餐的味道立刻充滿整個大廳。曹窖拿過紙袋,把里面的食物、紙巾和小袋番茄醬分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