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從不曾躺在我的懷里像那樣微笑過,”他想,“也許我會賣掉她的。”
接著他又想到了他的土地,于是他激動地大聲嚷道:“難道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地了?盡管這樣做工,這樣乞討,可得到的只夠一天吃的!”
這時從黑暗中向他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這樣的人不止你一個。在這個城市里,有成千成萬的人跟你一樣。”
那人走過來,吸著一根短的竹煙袋。這是隔開魏泰強家兩個棚屋的那戶人家的父親。這個人白天很少看見,因為他白天整天睡覺,夜里才出去干活;他拉重載商品大車,那種車太大,白天別的車來來去去,拉那種車在街上很難行動。有時魏泰強在天亮時看見他蹣跚著回家,累得氣喘吁吁的,寬厚的肩膀也垂了下來。魏泰強早上出去拉車時碰見過他幾回,有時候,在夜間工作之前的黃昏,這人也出來和準備回棚子睡覺的人站一會兒。
“那么,就永遠這樣下去嗎?”魏泰強凄苦地問。
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他說:“不,不會永遠這樣下去。富的再富有富的辦法,窮的再窮也有窮的辦法。去年冬天,我們賣了兩個女孩子,維持了下來,今年冬天,如果我女人懷的這個是女孩,我們還要賣。我留了一個大丫頭頭胎生的。其他的賣掉總比讓她們死了好,雖然有些人寧愿讓她們剛生下來就死去。這是窮人窮得沒辦法時的一種辦法。富人太富了的時候也有一種辦法,要是我沒有搞錯的話,那辦法很快就會出現。”他點點頭,用他的煙袋指指他們身后的高墻。“你看見過那堵墻里面的情況嗎?”
魏泰強搖搖頭,呆呆地望著。那人繼續說:“我到里面賣過我的一個丫頭,我看見過。如果我告訴你這家的錢財進出情況,你可能不會相信的。我跟你說吧,用人吃飯用鑲銀的象牙筷子使喚丫頭戴玉石和珍珠耳墜,連鞋上也綴著珠子,而且稍微有一點臟,或者稍微有一點你我根本不認為是裂縫的裂縫,她們就會扔掉,連上面的珠子也一起扔掉。”那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魏泰強張大嘴聽著。就在這堵墻那邊,竟有這樣的事情!
“這就是富人太富時的一種方法,”那人說。他沉默了一會,然后像什么都沒說過似的,無所謂地說道:“好了,還是干活吧。”接著他消失在夜幕之中。
聽眾中響起了大聲的歡呼,但魏泰強卻不滿意地轉身走了。話雖那么說,可還得有土地呀。錢和食物用盡吃光就完的,但如果不是風調雨順,還會再一次出現饑荒。然而,他還是很高興地拿走了那青年給他的那些紙,因為他記著阿蘭一直沒有足夠的紙來做鞋底,于是他回到家把紙給了阿蘭,對她說:“這是些做鞋底的東西。”然后他又照舊做工去了。
但是,住在席棚里的這些晚上與他說話的人當中,許多人都熱切地聽了那個年輕人的演講。他們知道,墻那邊就住著一個富人,在他們和他的財富之間,只隔著這一道磚墻,那實在算不了什么,只要用他們天天挑東西的粗實的扁擔敲幾下,這堵墻便可以推倒。
這樣,春天里的不滿如今又添了新的不滿,那就是那個青年和他的同行在棚屋居住者心里廣泛散布的對不公正的財產占有的不滿。他們天天想這些事,在黃昏時談論這些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日復一日的辛勞絲毫沒增加他們的收入,因此,年輕壯漢們的心里出現了一股怒潮,像春天泛濫的河水一樣不可阻擋這是一種要求充分實現強烈欲望的怒潮。
然而魏泰強不同,雖然他看見這些,聽到了他們的議論,并且以一種奇怪不安的心情感覺到了他們的憤怒,但他希望得到的只是雙腳重新踏上自己的土地。
在接著,魏泰強在驚恐中突然發現,所有這些被抓的人和他一樣,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被強行抓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回來。他趕緊把車塞進旁邊一個胡同里放下,跑進開水鋪的門里,惟恐下一個就會抓他。他蹲在開水鋪大灶的后面,直到士兵們過去。然后,他問開水鋪里的伙計他看到的是怎么回事,那個因整天受大銅鍋里的熱氣熏蒸而滿臉皺紋的老頭兒無所謂地答道:“肯定是什么地方又打仗了。誰知道這種仗打來打去為的啥?我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我死了還會這樣,這我是知道的。”
“接下來怎么樣呢?”魏泰強不喘氣地催問,“給多少工錢給什么報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