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婉望著柳林被人群簇擁的背影,忽然發現那個曾經鋒芒畢露的少年,如今已真正長成能撐起一方天地的脊梁。
柳林笑著摸出腰間錢袋,隨手擲給賣蟹黃包的婦人:再來十籠!今夜算我的!銅子相撞的脆響驚飛了檐下覓食的麻雀,人群頓時爆發出歡呼。賣酒的老漢二話不說,扛來整壇燒刀子,壇口泥封在原石燈下碎成齏粉;賣糖畫的老師傅將銅鍋燒得咕嘟作響,糖漿在五彩光影里翻涌成金紅色的浪。
好!貴客敞亮!獨臂老漢用缺了口的陶碗盛滿烈酒,琥珀色的酒液倒映著柳林眼底跳動的燭火,老漢我這把老骨頭,今兒就陪你喝個痛快!他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脖頸處猙獰的刀疤隨著吞咽起伏,當年被砍斷胳膊時,我以為這輩子就要爛在山溝里,誰能想到如今能在新城擺攤?
熱氣騰騰的蟹黃包掰開時,金黃的湯汁淌在粗陶碟上。柳林咬下一口,鮮美的滋味混著烈酒的辛辣在舌尖炸開。他抹了把嘴角,突然湊近人群壓低聲音:實不相瞞,我在南邊聽人說,鎮北王是亂臣賊子呢。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進沸油鍋。賣胡餅的波斯商人攥緊烤爐把手,絡腮胡子氣得亂顫:放屁!我老家鬧饑荒時,是鎮北王的商隊送來救命糧!推灑水車的老漢重重跺腳,鐵桶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那些吃飽了撐的酸儒懂個屁!皇上的稅收到十年后了,我們這兒災年連稅契都免了!
可不是!抱著孩子的婦人掀起襁褓露出嶄新的虎頭鞋,我男人在工坊做工,掙的錢能讓娃穿綢布衣裳!管他什么朝廷,在我們心里,柳王爺就是活菩薩!她話音未落,周圍此起彼伏的應和聲便掀翻了夜市的夜空:鎮北王的地盤,輪不到朝廷指手畫腳!老子只認柳王爺的文書,皇上的圣旨?能當飯吃?
曾明玥折扇輕點柳林肩頭,眼波流轉間帶著促狹:這位公子,若朝廷真派兵來打,你覺得這些百姓會如何?她故意將百姓二字咬得極重,話音剛落,周圍驟然陷入死寂。
獨臂老漢渾濁的眼珠突然迸發出精光,布滿老繭的手摸向腰間短刃。卻在看清柳林月白綢緞內襯的暗金云紋后,猛地將酒碗重重砸在食案上:朝廷敢來?老子第一個抄起灑水車跟他們拼了!他指著遠處亮著暖光的學堂,我孫子現在能讀書識字,這恩情比天高!
對!賣面的漢子揮舞著搟面杖,鎮北王分給我們地,還給耕牛、發種子!他突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箭傷疤痕,這傷是去年跟馬賊搶糧留下的,要不是官府的護糧隊,老子早喂狼了!
胡清婉望著百姓們漲紅的臉龐,忽然想起藏書閣里那摞寫滿民生策的竹簡。夜風卷起她鬢邊碎發,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時,柳林金瞳里倒映的萬千燈火,比任何寶石都要璀璨。
推水車的老頭說到激動處,突然瞥見腰間青銅腰牌映出的月光,驚得一拍大腿:壞了!卯時三刻的差事!他粗糙的手掌抹了把嘴角酒漬,轉身就要去拽鐵桶車的木柄,卻因動作太急踉蹌了一下。柳林眼疾手快扶住車轅,觸到鐵桶表面還帶著余溫——原來車底暗藏夾層,內置的火石能讓桶內的水在寒夜里保持液態。
老哥慢些。柳林望著老人凍得發紫的嘴唇,解下披風想替他披上,卻被擺擺手拒絕。老漢嘿嘿笑著握緊木柄:貴人好意心領了!這差事誤不得,要是明早冰道沒鋪好,運糧隊的馬車可要打滑!隨著吱呀聲響,鐵桶車緩緩啟動,細密的小孔開始灑出晶瑩的水珠。
胡清婉望著水珠落地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那些看似普通的水流,竟在觸及青石板的瞬間凝結成冰,月光下泛著琉璃般的光澤。曾明玥折扇輕敲掌心,恍然道:這是王爺改良的凝冰術?無需陣法就能...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看見柳林對著老人遠去的背影微微頷首,褪色布巾在夜風中揚起,暗金咒紋在袖口若隱若現。
好!這冰道鋪得扎實!賣胡餅的波斯商人踩著新凝成的冰面來回踱步,皮靴與冰面摩擦出細碎聲響,去年冬天,我的駝隊在結冰的河上摔碎了半車貨物,今年有這冰道...他豎起大拇指,胡子上沾著的糖霜跟著抖動。
柳林蹲下身,指尖撫過光滑如鏡的冰面。寒氣順著指尖蔓延,卻比不上心中翻涌的暖意——這看似簡單的潑水成冰,實則是結合了血海族的寒系妖術與人族的機關術,經過三百余次試驗才得出的法子。遠處,老頭推著水車拐進巷子,鐵桶碰撞聲混著梆子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出老遠。
王爺,這冰道雖妙,但若遇著暴雪...胡清婉話音未落,柳林已笑著指向街角。那里立著幾個三尺高的青銅圓筒,筒口結著霜花,正是他命工匠打造的融雪器。曾明玥折扇展開,扇面上《鎮北賦》的墨跡在冰光中微微發亮:原來早有后招,倒是我們多慮了。
此時,冰道盡頭傳來馬蹄聲。一隊滿載糧草的馬車緩緩駛來,車輪裹著特制的防滑鐵鏈,卻在冰面上行得平穩輕快。車夫瞥見柳林等人,揚鞭笑道:幾位是新來的?這冰道可是鎮北王的妙點子!去年運一趟糧要三天,現在半天就能到城南糧倉!
月光灑在綿延的冰道上,宛如一條銀色的綢帶纏繞著新城。柳林望著推水車老人漸漸縮小的背影,想起白日里看到的灑水車、織布機,還有田間的鐵犁——這些凝聚著無數人心血的發明,此刻都化作百姓腳下踏實的路,手中溫熱的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