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說得是。”石飛揚突然肅容抱拳,月光為他鍍上一層銀邊,“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若姑娘他日信得過向天歌,太湖岸邊的酒肆,我隨時備著女兒紅。”
他忽地話鋒一轉,望向北方紫禁城的方向,“只是這天下苦清久矣,若姑娘有意,反清復明的路上,缺不得你這樣的巾幗豪杰。”
周薇柔別過臉去,廣袖拂過沾血的裙擺:“少拿大道理哄人!先把你這一身腌臜收拾干凈再說。”她嘴上不饒人,卻悄悄將掉落的茉莉花簪重新別好。
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篤篤篤”的聲響驚破血腥的寂靜。石飛揚再次抱拳,足尖輕點間已掠上樹梢:“諸位保重!清明時節,定當備下雄櫻會好漢最愛喝的燒刀子!”
他的身影在雪幕中化作淡淡虛影,施展“千里不留行”輕功,朝著姑蘇城方向疾馳而去。
寅時三刻的姑蘇城,在初春時節,透著勃勃生機。
護城河結著薄冰,卻擋不住往來漕船的槳聲燈影。
閶門內外,綢緞莊的燈籠將雪地映成暖紅色,波斯商人的駝隊踏著積雪緩緩入城,銅鈴聲混著異國腔調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石飛揚隱在暗處,望著玄妙觀前徹夜不息的夜市,烤羊肉的香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甜膩撲面而來。
街角的茶樓里,說書人驚堂木一拍:“各位看官!話說雄櫻會的神箭手苗門龍,專取人首級于百里之外……”話音未落,便被酒客們的哄笑聲打斷。
石飛揚摸了摸腰間鹿皮袋里的礫石,琉璃眼眸閃過一絲寒光。城墻上的更鼓聲中,他望著城隍廟檐角的積雪,喃喃自語:“胤禛老兒,這姑蘇城,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此時,城東的寒山寺傳來鐘聲,悠悠十八響驚起滿河鷗鷺。
石飛揚最后回望一眼太湖方向,轉身沒入燈火輝煌的街巷。
在石飛揚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時,周薇柔便跺了跺腳,將手中軟鞭狠狠甩在地上,驚起一片雪霧,罵道:“這小子神神秘秘的,定有古怪!”
疤面漢子湊過來,咧著嘴笑道,“依我看,這向天歌雖然來歷不明,但一身功夫倒是實打實的。”
周薇柔白了他一眼,將刀鞘揣入懷中,“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過……”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石飛揚離去的方向,“他剛才救了咱們,這份情,我記下了。”
第二日清晨,周薇柔早早來到太湖水寨議事廳,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寨老大皺著眉頭,沉吟道:“粘桿處向來行事狠辣,此番竟出動這么多人手,看來是盯上咱們了。那向天歌……確實疑點重重。”
“寨主,我申請去姑蘇城走一趟!”周薇柔突然站起身,眼神堅定,“我倒要看看,這向天歌究竟是何方神圣。若他真是反清義士,咱們也好助他一臂之力;若是心懷不軌……”
她握緊腰間軟鞭,“我定叫他有來無回!”
寨老大看著周薇柔倔強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丫頭,就是拗不過。也罷,此去多加小心,若有異動,速速傳回消息。”
姑蘇城,觀前街游人如織。糖畫攤的甜香混著胭脂鋪的粉膩,青石板路上灑落著小販的吆喝聲。
周薇柔女扮男裝混跡人群,月白長衫下擺沾著些許泥點,刻意束起的發髻歪斜著插根木簪,倒真像個走南闖北的小商販。
她時而駐足看雜耍藝人噴火,時而在綢緞莊櫥窗前假意流連,余光卻始終留意著街角那抹灰影。
“泰和當鋪”的鎏金匾額下,石飛揚正倚著柜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