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女人——尋常歌、舞姬乃至侍妾,已然不足以表達對竇嬰的待客禮數了。
若是有心準備,主家大概率會提前買回一個容貌絕美,且針對性學習過貴族禮儀的美少女。
若準備的倉促了些,主家也未必不會從女性親屬,如侄女、侄孫女,亦或庶女當中,選一個乖巧懂事的,以作為待客之用。
聽上去有點離譜,有點不拿人當人,然實則,卻是最有效的拉進雙方關系的手段。
——庶女也是女!
——你竇嬰能接受我的庶女,哪怕只是做個妾室,也至少得認我這個丈人泰山吧
雖然禮法上,妾的父親算不得岳丈,但就咱倆這關系,我給足了你竇嬰面子,你不也得給我留點體面,把我當做半個岳丈來對待
同樣作為徹侯,實際地位卻一高一低的兩方之間,尚且能到如此地步,那天子和貴族之間,就更是離譜了。
就說太祖高皇帝,凡是開國元勛功侯,就沒有誰沒有招待過登門做客的太祖高皇帝。
其中,甚至不乏有相當一部分人,不惜將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毫無心理負擔的送到太祖高皇帝榻上——非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太祖高皇帝也同樣沒有心理負擔,非但不覺得自己是曹賊,反而還覺得這個臣子真好,連妻子都愿意和自己分享,實在是忠心可鑒。
明白了這些,再來看劉榮看似客套,實則更顯親近的一句‘很久沒去平陽侯府做客了’,也就不難明白平陽侯曹時,為何會因此而心安了。
——作為當今劉榮的大舅哥,曹時當然不會做出‘獻妻’這種毫無下限,且敗壞人倫的事。
但也就僅限于此。
作為漢家數一數二的幾家頂級開國功侯之一,兼當朝后族外戚,平陽侯家族接待劉榮的禮數,向來都是上不封頂,只稍稍顧及人倫綱常的。
而且,曹時心里非常清楚:劉榮之所以選擇平陽侯家族,來作為自己的妻族外戚,圖的既不是平陽侯家族的豐厚底蘊,也不是曹時這個當代平陽侯的才能。
有如此自知之明,曹時在劉榮面前,便也很少以‘當代平陽侯’自居,只當自己是一個純粹的外戚家族話事人。
一如竇氏外戚當年的族老:南皮侯竇長君,以及如今的栗氏外戚家主栗賁。
這就使得曹時在對待劉榮,或者說是在維系劉榮與平陽侯家族的關系時,幾乎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討好劉榮,以及親近劉榮之上的。
與此同時,作為一位如假包換的頂級徹侯:食邑萬戶的當代平陽侯,朝堂內外近些時日的物論,曹時也不至于毫無知覺。
說實話,這些輿論,讓曹時感到強烈不安。
——皇長子降世,生母乃皇后陪嫁滕妾!
且天子明確表示皇長子不會成為儲君,儲君必然會是皇嫡長子!
也就是說,皇庶長子、皇嫡長子,都會是當代皇后母族外戚:平陽侯家族的女人所生!
未來,平陽侯家族非但會成為漢家的國丈,也會成為一位幅員遼闊,國富民強的宗親諸侯的母族!
朝堂內外對此憂心忡忡,尤其再加上‘平陽侯家族’這個招牌,更是讓許多人寢食難安。
事實上,對于漢家的酂侯、留侯等頂級徹侯家族,在開國侯不久相繼因罪/絕嗣失國,朝堂內外都有個大概的數。
——盛極必衰。
漢家對地方豪強的遏制,最終目的是為了避免門閥、世家的出現。
作為戰國時期的楚國人,太祖高皇帝劉邦,對曾存在于戰國時期的楚國三戶:屈、景、昭三家,必然是了然于胸。
太祖高皇帝很清楚:這么三家世家門閥的存在,對于國家、對于宗廟社稷而言,絕非好事!
所以,漢家才有了陵邑制度,以割韭菜的方式,將地方豪強割走一茬又一茬,就是不允許他們成長為門閥世家。
地方豪強尚且如此,自更別提社會地位更高、手中資源更豐厚的徹侯貴族了。
事實上,世人皆知陵邑制度,是把關東地方豪強強制遷移到關中,至當代天子的陵邑居住;
卻鮮有人注意到:徹侯階級,也同樣在陵邑制度的強制遷移之列!
只是不同于地方豪強,被地方官府以粗暴手段強制遷徙——徹侯階級,理論上并非‘強制遷移’至陵邑,而是在陵邑賜予宅邸一座。
至于住不住,理論上是隨便你;
事實上,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才導致原本不應該太難以治理的陵邑,變成了漢家絕無僅有——甚至比長安都還難以治理的燙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