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周通。巨大的沖擊讓他踉蹌了一步,扶住冰冷的鐵柵才穩住身形。
戰場上那瞬間認定的“叛徒”形象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父親這些年在魔窟中忍辱偷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般搜集罪證的慘烈圖景。那一刻,戰場上父親的驚惶失措、那欲言又止的辯解眼神……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解釋。
他親手將自己的父親,一個被擄掠、被迫害、卻在絕望中仍試圖留存一絲良知的老人,當作叛徒捆綁、投入了這暗無天日的囚牢!
悔恨、自責、痛苦如同萬蟻噬心!周通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鐵門上,指關節瞬間破裂出血。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再開口時,聲音已然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來人!打開牢門!把他……把他送到干凈的艙室!請郎中!好生……看顧!”他艱難地吐出“看顧”二字,目光復雜地掃過地上蜷縮痛哭的老人,“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一切待遇……按……按被擄受害鄉紳供給!”
處理完這突發的一切,周通將自己關在指揮艙里整整一日。
當他再次走出來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然而,他第一時間向余樂呈上了一份詳盡的報告,附上了那幾張染血的紙片和審訊倭寇的口供,陳明周寶林實為被迫脅從,且在絕境中仍試圖保留倭寇罪證的事實,懇請總督明察并予以庇護。
余樂看完報告,沉默片刻,提筆在報告上寫下朱批:“查證屬實。周寶林乃被害之身,忠心可憫。著即妥善安置,不得怠慢。若有人以此構陷,軍法從事!”并加蓋了印信。
數日后,一艘前往吳州運送物資的官船啟航。
周通并未親自送行。
但在船離港前,他派人將一份蓋有水師總督大印的文書、足夠安家置業的銀票、以及一封簡短的家信送到了父親的新艙室。信中只有寥寥數語:“父親大人:
前事已查清,乃兒之過。總督明鑒,汝已無罪。攜此文書銀票歸家,善自珍重。媳婦孫輩皆在吳州,可享天倫。兒軍務在身,待蕩平海疆,當歸家請罪。勿念。
不孝兒
通
泣血頓首”
周寶林捧著那封只有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的信,看著那份蓋著水師總督鮮紅大印的赦免文書,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對著津門港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既是對余總督的感念,也是對兒子那未宣諸于口卻深沉如海的愧疚與責任的無聲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