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并非賬目,而是用顫抖卻清晰無比的漢字,密密麻麻記載著一些零碎的信息片段:某年某月,倭寇劫掠了何處商船,船上有多少貨物;某次,青木命令將擄掠來的幾名年輕女子偷偷賣往某地;甚至還有一些倭寇頭目私下克扣贓物、中飽私囊的記錄……字里行間,充滿了壓抑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
這些紙張,被呈送到了周通面前。上面那熟悉的字跡,如同驚雷般擊中了他!這正是他幼時臨摹過的、父親的筆跡!紙張邊緣磨損嚴重,顯然是被長期摩挲。記錄的信息片段雖不成系統,但其指向性明確,更像是在極端危險的環境下,用生命作為賭注搜集的證據!
冰冷的憤怒如同被驟然潑上了滾燙的鐵水,開始在周通心中劇烈翻騰、碰撞。
他回想起戰場上父親那瞬間慘白的臉、徒勞的呼喊、渾濁眼中那難以言喻的驚惶與絕望……巨大的恥辱感并未消退,但其中開始混雜進另一種更深沉、更銳利的痛——那是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下天大錯誤的恐懼,以及對父親這十數年非人遭遇的遲來的、錐心刺骨的想象!
他猛地推開桌案,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手下厲聲道:“立刻提審周寶林!單獨關押!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要親自去面對那個被自己親手釘上叛徒恥辱柱的老人。
陰暗潮濕的底艙牢房里,周寶林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
數月不見天日的囚禁、兒子的鄙夷憎惡、以及長久以來身心遭受的摧殘,早已耗盡了這個老人最后一絲生氣。
他眼神空洞,形銷骨立,如同一截即將腐朽的枯木。
當牢門被打開,火把的光芒刺痛了他的雙眼,他看到那個一身戎裝、面容冷峻如鐵的兒子大步走進來時,身體只是下意識地劇烈一抖,隨即更深地埋下了頭,仿佛認命地等待著最后的審判,連辯解的氣力都已喪失。
周通沒有立刻發問。他站在牢門前,借著跳動的火光,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審視地看著這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囚徒。那身破爛的倭式衣物早就被扯裂,露出,沒有任何一絲投敵者應有的狡詐或僥幸。
“……你在島上做什么?”周通的聲音異常干澀沙啞,打破了死寂。
周寶林似乎沒聽見,毫無反應。
“說!你在島上做什么?!”周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壓迫感。
老人身體又是一顫,如同驚弓之鳥,喉嚨里發出幾聲破碎的嗚咽,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記……記賬……清點……他們搶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呢?!”周通猛地將手中那幾張泛黃的紙甩在周寶林面前的地上,“這些東西!是不是你藏的?!”
看到那幾張無比熟悉的紙片,周寶林那雙空洞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他幾乎是撲爬著沖過去,抓起紙張,枯柴般的手指死死攥著,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渾濁的淚水瞬間決堤,他再也抑制不住,喉嚨里發出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嚎哭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些年積壓的痛苦、恐懼、屈辱和對故土的思念,全部傾瀉出來。
“……通兒……爹……爹沒忘本啊……不是畜生啊……”他哭喊著,涕淚橫流,“記下這些……想著……想著哪天……萬一……朝廷打來了……能贖罪……能死得像個漢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