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在市井氣息濃郁的街頭穿行,他心中郁結的不快之事雖然談不上消解,至少也是被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但今天的思緒發散總是飄向奇怪的地方,范寧聽著前方文森特腰間的發黑小鑰匙與筆筒接連撞出響聲,像支走調的晨禱鐘,總覺得自己曾很多很多次“在各種熙熙攘攘的街頭漫步思索”.但這不應該,三年來的外出次數,兩只手都數得過來,而涌起這種感覺,好像還是頭一遭。
“上哪弄點吃的”范寧問。
喧鬧的嘈雜聲從城墻的門縫涌入,馱著典籍的騾子擠過掛滿腌豬腿的肉鋪,羊皮卷的霉味與油哈喇味在空氣中角力。
“先取藍,再救胃!”文森特側身擠進了一條不起眼巷道中的顏料坊。
石槽里的青金礦石經某些特殊液體浸泡后,正被驢子拖動的磨盤碾軋,漿液從凹槽溢出,將街邊排水溝染成一條流淌的星河。
“這家的群青是絕對的上等貨!最古老,最鮮艷,微透著一點紅光的鮮亮藍色只要蘸上它,在背景天空上抹上幾抹,寧靜和圣潔的氛圍就全然而出但你必須盯著他們出貨!否則這群黑心的家伙就會往你的顏料里摻劣質靛藍”
范寧若有所思地點頭,又蹲下挪動腳步。
石板縫里鉆出半張樂譜殘頁,紐姆譜的墨跡被雨水泡漲成了蝌蚪狀。
“看,你的《羔羊經》流產了!”文森特在身后笑道。
“奇怪又不奇怪,我還見過安普羅修斯的圣詠被拿來包了熏魚。”范寧不以為意,視線仍盯著石頭的縫隙與紋理。
一只觸角帶著奇怪鮮艷色彩的蝸牛,正順著墻根往上竭力地爬行。
上方頭頂還有更多,它們的觸角瘋狂涌動著,爬行速度一反常態的快。
“走了,幫我記賬。”文森特一拍范寧肩膀。
兩人拐進一片藥草市集,這里的氣味更兇險,硫磺塊堆成小墳丘,旁邊曬著治鼠疫的干蝙蝠。
春雨再次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范寧縮在鞣皮作坊檐下,就著無果乳酪咬了一口黑面包:“這次采購是要打算忙活什么新作《創世紀》好像畫得差不多了吧。”
“最近暫時沒有新作,他們要我抓緊時間完成幾處穹頂和采光亭壁畫的修復和調色”
“《最后的審判》”
“對,趕在復活節到來之前。”
“怎么突然這么趕”范寧皺眉。
那一系列的篇幅和尺寸可不小,而且又是高空作業。
涉及采光亭的壁畫作業都是極其高難度的,些微的調整就會影響整個宗教場地的光影效果,也只有文森特能夠勝任。
“所以據我猜測.”文森特壓低聲音。
“這一次的復活節公審現場,很可能要動用火刑!你們修道院不會是抓了什么女巫一類的人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