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亮在城內有宅,但他一般住在城外,無他,寬、明亮。
宅中除了一些仆婢、侍妾外,就只有庾亮一人。
大冬天的,他還命人在院中擺了張桌子,說要一邊品茗,一邊賞梅。
宋纖只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切。
他年紀大了,功名利祿之心淡泊得很,要不然當年也不會隱居酒泉南山,數辭官爵了。但沒辦法,他背后還有一個大家族,還是在平涼之役中站在張駿一方的大家族,若還不給梁廷面子,別人可就不給他面子了。
太子太師這個職位正好,不用管事,身份還清貴,只需偶爾提提建議,或幫著太子拜訪一下他人即可一一一般般的拜訪也不會由他出面,畢竟是太子太師。
今日拜訪庾亮,倒正合適。
「宋公且坐。」庾亮伸了伸手,道。
宋纖也不推辭,直接坐下了。
庾亮拍了拍手。片刻之后,一名美婢走了過來,素手芊芊,開始為兩人煮茶。
「倒是好幾年沒見到元規了。」宋纖凝視了下庾亮,道。
「我就是個勞碌命。」庾亮說道:「未及弱冠,被天子拉到廣成澤開荒。成家之后,又為今上四處籌糧,一月之中,能待在家中的沒幾日。及至后來,又輾轉各地為官·
說到這里,庾亮微微嘆息,神色復雜,看起來不全是裝的。
「元規,陛下是信重你的。」宋纖說道。
庾亮倒是不否認這點。
平心而論,他對陛下是絕對忠誠的,并無異心,奈何陛下總不給他機會。
政事堂已經有梁芬、祎、劉閏中、王雀兒四位平章政事了,他們又是什么出身?什么來歷。
梁芬倒是出自名門,乃漢大將軍梁冀族裔,庾亮是認可他的。
但其他人呢?匯祎是涼州降人,劉閏中乃上黨羯胡,王雀兒則是東海軍戶,他們一一哎,你別說,這四個人還挺有代表性。
但庾亮還是有些不滿,怎么著都得出個河南宰相吧?之前有羊曼,但他老邁不堪,已然回家榮養了,不該補個河南士人上來嗎?他庾亮庾元規就是最合適的,可天子就是不給。
「但陛下終究還是有些疑慮——」宋纖又道。
「何慮之有?」庾亮說這話時,心底都有些委屈了。
「國朝新政,陛下所重也,度田括戶便是其一。」宋纖說道:「君乃穎川人,河南士林所重而今又要度穎川之田,值此之際,元規你覺得陛下會不會有疑慮?」
庾亮眉頭一皺。
確實,換誰來都會遲疑。當了平章政事,可以施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單一個卡住官吏升遷就很要命。實在不行,讓郡中正把你家門第降一等,讓你吃個暗虧。或者干脆明著來,授意太守或刺史,不給你或姻親家族孝廉、茂才名額,辦法太多了。
見庾亮不說話,宋纖輕嘆一聲,道:「老夫以前說過,庾氏乃后族,如何自處,其實很有講究。天下事,貴乎中庸。」
說到這里,他認真看了庾亮一眼,道:「凡事講究一個度啊。」
庾亮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