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妹妹、兒子、女兒是她最舍不得的人,還有那黑暗中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的腦子有點糊涂了,那是誰的手?
猛然間,她想起來了。
在陳郡的時候,那雙手扶著她上馬,帶她四處游玩,還為她栽下了果樹。
那雙手,還為她濯足,那是別的男人不肯也不屑于做的事情。
那雙手,還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捉魚,只為了安慰她。
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反握住了那雙手,那也是她最重要的人。
天剛蒙蒙亮,邵裕就醒了過來,睜眼一看,卻見一面蒲扇在旁邊輕輕搖著。
扇子帶來了清涼的風,驅趕了蚊蟲,讓他得以安然入睡。
「夫君,你醒了?」糜氏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邵裕睜大著眼睛,然后慢慢伸出手,將糜氏樓入懷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就是覺得心底柔軟之處被觸動了,下意識抱住了妻子。
糜氏靜靜靠在他懷中,此時無聲勝有聲。
許久之后,邵裕輕輕松開了糜氏,道:「我要去看看阿娘。」
「妾去看過了,尚在昏睡中。」糜氏低著頭說道。
邵裕沒有說話。
他知道,母親其實就是吊著一口氣,在等著他回來見他最后一面罷了。而今心愿已了,便是離去的時候了。
他只是有些茫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不過在看到糜氏后,他輕輕嘆了口氣。人不能只為自己活著,他現在有家室,有臣子,有國民,他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年要走。
再者,他還有父親。
父親是霸道的,他用自己的赫赫戰功和無上威望規定了一切。
他定義了誰挑唆天家內部不和就處置誰,樂凱倒霉了。
他定義了誰當儲君,梁奴得償所愿,
他還定義了兩個兒子的去處,一在西北,一在東北,各自與中原隔著沙漠與沼澤。
他就是個冷酷無情的君王,讓人不敢更沒有那個能力挑戰他的威嚴。
但自己成家立業并獨立經營封國之后,邵裕想了很多,也明白了許多事理,
或許,將來的他也會走上父親的老路。
他們父子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天家,能保留那么一絲絲溫情,已然相當不容易,父親為此盡了最大的努力。
而且,這種事大抵只會出現在開國初期,越往后越冷酷無情。
邵裕輕輕嘆了口氣,他既是兒子,也是父親,但很多道理卻是最近才明白的。
罷了,幾孫自有兒孫福,他或許管不了那么多。
起床之后,邵裕便去看望母親。
王景風處于昏睡狀態,未能回應他。
二十四日,皇后庾文君攜太子夫婦前來探視。
二十五日,王景風逝,年六十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