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裕就那樣坐在榻前,仿佛就這樣看著就已經滿足了,又仿佛在做什么告別,方才太醫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房間內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下來。不知何時,邵勛已經悄然離去,將空間留給了兒子。
天色完全暗下來后,太官送來了晚膳,邵勛親手提著來到了九龍殿西堂。
王景風已經醒過來了,臉上猶有淚痕,拉著虎頭的手不停說著什么。
馬邑公主邵霓侍立一旁,默默聽著。
見到邵勛時,王景風目光看向食盒,微微搖了搖頭。
邵勛將食盒放在案幾上,然后來到臥榻前,輕聲說道:「總要吃一些的。」
王景風又搖了搖頭,然后看向眾人,道:「我想和陛下說幾句話。」
王惠風看了眼姐姐,有些憂慮,然后拉著邵霓離開了。
邵裕則有些遲疑,邵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最終還是起身離開了。
邵勛坐到王景風身旁,靜靜看著她。
「我不怪你了。」王景風輕聲說道:「但我后悔,恨!」
邵勛沉默地坐在那里。
王景風又淌下了幾滴眼淚,道:「我死之后,埋得離庾文君遠點,我不想看到她。」
邵勛張了張嘴。
「你想說什么?」王景風微微偏過頭來,凝視著他,道:「還想騙我么?你已經騙了我一輩子。」
邵勛嘆了口氣,愈發沉默了。
「你為何不自辯?」王景風流淚道:「你不是最會哄女人么?」
「我欠你的。」邵勛說道:「下輩子——」
「下輩子不要你還了。」王景風說道:「我也對不起我父,他多少次暗示我———”」
說到最后,淚如泉涌。
邵勛輕輕為她拭去淚水,道:「要還的。這輩子欠的賬,下輩子怕是要為你當牛做馬了。」
「誰要你這牛馬?」王景風哭道:「下輩子我一定聽話,哪怕不嫁人,也要在爺娘跟前盡孝。」
「當不成牛馬,那就給你當廚子、馬夫。」邵勛扯了扯嘴角,道:「我做飯很好的,你最愛吃。你要出去游藝,我就給你駕車。若有不開眼的湊上來,我直接打殺了。我每天給你燒水灌足,
為你晾干頭發。你睡著后,我就在外間守夜,寸步不離。」
王景風慢慢平靜了下來,一時竟有些失神,仿佛回憶起了什么。
良久之后,她幽幽嘆了口氣,道:「你還是不要湊上來,我會被你騙的,會忍不住—自己騙自己。」
邵勛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道:「不會的。我一輩子還賬,怎么會騙你呢?若果真如此,就罰我大冬天下河為你摸魚。」
聽到這話,王景風定定地看著邵勛。
「你想吃黃河鯉魚,我就在洛陽守著你。你想吃莼羹鱸膾,我就護你去江南。你若想吃海魚,
我就帶你去海邊。」邵勛說道:「安安靜靜,沒人打擾,我們的孩兒在身邊嬉鬧,抱腿撒嬌。」
王景風愣了許久,輕聲道:「你都是我牛馬了,還敢放肆——”
「是。」邵勛輕輕摸著王景風的臉,道:「我都聽你的。」
王景風慢慢轉過了頭去,睜著眼睛,看著昏暗的屋頂。
好像越來越暗了,但有些畫面卻越來越清晰。
年少時出落得讓人驚嘆的容顏,中年后在家閑居的慵懶,以及晚年時流不盡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