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婦人蹲在井邊青石上捶打衣衫,木聲沉悶,水花濺濕了她們的麻布褲腳。
她們一邊搗衣,一邊看著不遠處大樹下的某位老者。
老者穿著涼衫,身邊已經圍上了那群孩子。
他笑瞇瞇地給所有孩子各分了一枚野果,然后說道:「方才那句謠諺都學會了嗎。」
「學會了。」孩童們齊聲應道。
「好孩兒。」老者笑道:「今日便教你們一首新的。其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發”
孩童們一邊吃著果子,一邊稀稀拉拉跟著朗誦。
「大王,那便是原慕容的燕國中尉鄭林了,青州北海人。」裴滿介紹道。
「原來是他。」邵裕恍然。
他早就聽聞鄭林在青州名氣很大,乃有名的飽學之士,后為曹疑所逼,被迫渡海北上,避亂遼東,為慕容、慕容父子兩代賞識。
他封建遼東后,得知鄭林隱居于平郭,于是兩次征辟,鄭林都以年事已高為由拒絕了。沒想到啊,這老頭精神看起來不錯,還在鄉間與孩童嬉戲。
「不要打擾他。」邵裕對左右說道:「鄭公乃長者,能在鄉間教授漢、鮮卑、烏桓孩童,是他們的福分。離開之前,遣人送去糧肉布帛,你們看著準備。」
「是。」裴滿應下了。
邵裕又看了眼鄭林與孩童們教學之處,轉身離開了。
風過平野,麥浪低伏。
田埂上艾草已深,野薔薇在溝坎邊開得艷麗,香氣混著泥土、畜糞和新鮮麥草的味道,濃烈無比一一這是典型的農牧混合地帶鄉村的味道。
遠處,不知誰家的犁鏵正切開黑油油的生荒,發出沉悶的「啦」聲。
日頭漸漸西斜,夕陽潑灑下來,給漢家的土坯院墻、鮮卑氈帳的圓頂、麥場上散亂的石碌、圈里反芻的牛羊都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毛邊。
村道盡頭,一匹快馬踏著煙塵奔來,馬上的驛卒裹著風塵,馬蹄聲碎,敲打著這個正在逐漸捏合成型的新世界一一這遼東一隅,胡腔漢調,犁痕蹄印,麥浪腥草,新井舊謠,在六月的熏風里,
正笨拙而頑強地彼此融合、生長著。
溪流畔,一位挽袖汲水的婦人偶一抬頭,望見驛馬揚起的煙塵,忽地問鄰家胡婦:「阿姐,可是州里的文又到了?」
那胡婦正用力絞著濕衣,聞言咧嘴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用怪異的腔調生澀回應道:「管他甚!咱的糜子灌漿,羊羔長,才是正經!」
「也是。」婦人笑了,直起腰看著奔馬遠去的驛卒,良久才收回目光。
驛卒用高超的騎術控扼著馬匹,即便是鄉間小路,亦不曾稍減馬速。
很快,他聽到了山梁后密集的金鼓之聲。
送慣了信的他知道,燕王一有空就操練士卒,哪怕身邊只帶著百人,也會得空就練,絲毫不懈怠。而也正是有燕王這等英雄人物在,高句麗等輩才不敢造次。
驛卒轉了一個圈,繞過一片樹林后,見到了前方的車馬和一頂挨一頂的帳篷。
侯莫陳參上前攔住了驛卒,問明情況后,將信收了起來,匆匆離去。
驛卒不敢離去,下馬站在原地等待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他在這」的喊聲驟然響起。
驛卒抬眼望去,只見一十一二歲的少年手里握著吃了一半的果子,大聲說道。
片刻之后,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燕王的身影出現在驛卒面前,身后還跟著幾位王府官員以及那位名滿遼東的宇文夫人。
「信使何在?」邵裕看著驛卒,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