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玄終于走到了近前,腰間九旒玉墜相擊如碎玉,他在李詔淵身前蹲下,蒼老的手指鉗住兒子下頜,一字一頓,聲音如九天雷霆般厚重:
“來,你看著朕的眼睛,再說一遍,顫過么?”
“.......”
燭火搖曳,李詔淵在帝王瞳孔里看見了自己染血的倒影,那些血正在結痂,如同詛咒的斑紋爬滿了自己的全身。
他忽然想起他在葵未北狩上奪魁那年,在旌旗招搖的風中,這位父皇手把手教他射殺瑞獸雪鹿時說過的話:
【淵兒,你很優秀,朕很喜歡,但這世間不公平,你想要獲得一些東西,便必須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代價,這點父皇幫不了你。】
【帝王目中有社稷,無私情。】
想著這些話語,李詔淵忽地笑了。
一雙眼瞳漆黑得如那帝王無二。
“兒臣說,不曾顫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耀玄也笑了,笑聲震得梁間積塵簌簌而落,滿意的松開了手,轉身走回御案,從博古架取下鎏金匣,一縷光亮灑在其上,匣中詔書明黃刺目,他一邊將其取出,一邊說道:
“別跪著了,尋常庶黎不懂為何天家總喜稱孤道寡,便以一句最是無情是天家將我們的情蓋棺定論,這很蠢,但卻也是我們想看到的,因為他們一生都品嘗不到何為權力。九五之位的稱孤道寡,是權力的稱孤,是社稷的道寡,你想要繼承這一切,便必須斬去人性。”
李詔淵漆黑的雙眸盯著那空白的詔書,沒有說話。
李耀玄瞥了他一眼,略微蹙眉:
“你似乎還是不認同,讓朕猜猜,喔....也對,朕差點忘了,這大炎天下還有著另外一位皇帝,你問相府,你在相府與我皇族相比,對么?”
窗欞外掠過鴉影,羽翼拍碎冰凌的脆響驚魂,李詔淵依舊沒有說話。
李耀玄拿過墨臺,一邊研墨,話語像是在自問自答:
“許殷鶴....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朕與他相識攜手,與他同行對弈了一生也依舊未曾看懂他對待子嗣的態度為何如此親近?畢竟,少年時代的他可并非是這等人。”
說到這,
李耀玄像是想起了某種很好笑的故事,抬起那渾濁的黑眸瞥了一眼殿前的未來天子:
“昭淵,你知道么?朕的這位許相在幼學之年便親手逼死了自己兄長們,軟禁了自己的親生父母,待他徹底掌握許家大權便如你一般,將他的父母送往了極樂。
“這太可笑了,如此冷血到極點的人竟然在誕下子嗣之后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好父親、一個好夫君。當初朕以為他是為了不讓朕心生猜忌,故意流露軟肋來告訴朕,他許殷鶴只是一顆劃過大炎天穹的流星,而大炎旭日依舊是我李姓天家,但先前的北狩上,朕卻發現朕錯了。
“那家伙是認真的.....
“搞不懂,朕真的搞不懂啊。”
話語至此,李耀玄搖了搖頭,又道:
“昭淵,朕很喜歡許長天口中說過一句話‘皇朝是統治階級的工具’,雖不知道這個黃毛小子哪來的這么深的思考,但朕卻深以為然。
“朕與許殷鶴開啟嘉景之治,是為了天下承平,亦是因為這件工具即將脫離我們李姓天家的掌控,如今大勢將起,朕卻命不久矣,所以此事只有交予你手。
“如何去辦,能否辦好,不是朕百年之后能夠看見的,但朕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宗盟,是第一個滅殺的對象,這天下已然不能再承載這些舊時代殘黨的渣滓,但天下經不起兩場大戰,所以相府以權力斗爭方式進行,許殷鶴的轉變讓相國府擁有太多太多的軟肋,待我百年之后,去御書房內,那里會有朕留給新皇的密冊。”
說罷,李耀玄將一只朱砂筆置于了研好的墨臺之上,問:
“這傳位遺詔,是朕來寫,還是你親自來?”
...
...
...
殿堂突然陷入死寂。
龍涎檀香愈加濃郁,縈繞在未央宮的梁柱之間,此刻嗅去竟有一絲詭異檀腥。
李詔淵踏地無聲,但走到一半,他卻忽地止住了腳步。
李耀玄很有耐心,候了如此之久,也不再差這么一時。
在死寂中,李詔淵緩聲說道:
“兒臣有幾件事不明,想懇請父皇解答。”
李耀玄重新靠坐龍椅側坐,手扶側顱,吐出一個字:
“問。”
“您這一生,一共擬了幾份遺詔。”
“嚯,有趣的問題。”
李耀玄聲音低沉,帶著一抹有若無的興奮:“你是想要誅殺朕擬詔之人?”
“懇請父皇回答。”
“三份。”
“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