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低矮逼仄的小帳中光線昏暗,高仲密入帳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過來,凝目一番巡視搜索,才看到了蜷縮側躺榻中的李昌儀。
因這婦人仍是昏睡不醒,倒讓高仲密之前一番認真打扮沒了欣賞之人。但他眼下卻也顧不得這些,行入榻前俯身望去,待見那魂牽夢縈的臉龐酡紅發燙,呵出的熱氣都有些灼人,高仲密心中頓時一慌,當即便大吼道:“醫師何在?速速尋來!誤我愛妻,嚴懲不饒!”
營地中一陣雞飛狗跳的忙碌,幾劑對癥的湯藥喂下后,李昌儀便也悠悠醒來。
隨著眾醫師和其他侍者退下之后,小帳中便再次只剩下夫妻兩人。高仲密一身錦服,仍是貴氣逼人、氣派十足,只是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而李昌儀則散發覆面,背對著高仲密跪坐榻中,夫妻兩全都沒有開口,帳內氣氛也是沉悶得很。
良久之后,高仲密才走上前,舉手搭在這前妻的發絲上,想要為其梳理一下頭發。李昌儀則微微一顫,旋即便將上身深伏跪拜下去,口中則澀聲道:“妾失貞丑婦,不敢玷污使君。”
這冷清言語恍惚間讓高仲密似乎又回到了禍變未生的當年,他這夫人并不以巧媚迎合而娛人,反而常常會與他使性弄氣,但他對此也不以為忤,反而也樂在其中,只覺得這就是老夫少妻之間的情調。
他并沒有理會這女子的忸怩回避,以手挽起那滿頭發絲,露出一張冷清但仍姣好的臉龐,旋即便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李昌儀眉間劃過,仿佛當年為其輕描黛眉。
“舊事催人,已經奪走了許多的良辰嘉年。但我終究還是有福之人,幸得當今至尊關照提攜,歷盡跌宕仍能顯貴人間。而今重逢,是一樁喜事。娘子舊年吃了不少苦,今于我處只有甘甜!不要鬧,回家去!”
他望著那張雖然面目熟悉、但終究有別舊年的臉龐,心中集聚的那些怨念消散一空,轉又升起滿腔的憐意,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這婦人的肩頭。
“阿翁,我想你……”
李昌儀聞言后頓時清淚直涌,埋首高仲密懷中哽咽悲哭起來,口中低喚著夫妻舊年彼此之間的昵稱,聲聲低喚更將高仲密的心都呼喚的酥麻難當,只想用無微不至的呵護來彌補這錯失多年的時光。
既然已經找到了自家夫人,而且彼此間也已經釋去前嫌、重歸恩愛,高仲密自然不會再將夫人留在這營地中,當即便著員安排車駕準備返回長安。
這會兒,營地中那些鄴宮宮人們也都知道了事情原委,原來是這李昌儀前夫尋至要將其接走,而且這位早年叛逃關中的高使君如今在關中仍是位高權重、威風至極。
那些鄴宮宮人們對此無不心生艷羨,她們這些人身份有高有低,上到君王妃嬪,下到宮人奴婢,但那都是過去了,而今她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亡國奴。
她們這些人本來就只能不由自主的依附他人,而今這一層亡國劫余的身份則就給她們未來的種種不確定增添了更多的灰暗劫難,當見到有人能夠邁出苦海,心中的羨慕自是噴涌而出。
相對于其他人還只是單純的羨慕,陸令萱這會兒卻已經是懊惱至極,如今高仲密帶來的親兵隨從們將那小帳團團包圍起來,禁止任何人等接近,她們母子再想往前湊也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