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天雷將要落下,黎諄諄此時也顧不得太多了,她對著君懷道“你看好了張淮之,便待在這屋子里不要出去。”
說罷,她疾步匆匆向屋外跑去。
便幾乎是黎諄諄奔走到房門的那一剎,在蒼穹之上醞釀許久的雷電,猶如蜿蜒的蜈蚣般縱橫整個天際。
只聽見一聲轟鳴的巨響,她下意識蹲下身,用雙臂護住頭頂。伴隨著震碎耳膜的雷聲,她感覺身后一沉,好似被人緊緊擁住,將那震耳發聵的天雷隔絕在外。
一道雷聲,兩道雷聲,三道雷聲,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黎諄諄渾身麻木僵硬,轟隆隆的雷聲震得心臟生疼,鼻息間隱隱傳來皮肉被燒焦的氣味。
天劫來得猝不及防,去時也如過眼云煙。
黎諄諄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她卻睜開了眼。
當視線重新聚焦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被天雷劈得焦黑的張淮之那是本應該躺在榻上陷入沉睡的張淮之。
她眸色恍惚了一瞬,像是剛剛從夢中驚醒,喉間發出破碎嘶啞的嗓音“淮之張淮之”黎諄諄的手還未碰到他,他身上焦黑的皮膚便像是脫落的樹皮般,簌簌掉了下來。
他身上的柏青色外袍被天雷劈得破破爛爛,顯露出袍內裹著的喜服。
便是在此時,黎諄諄才恍然發覺,原來張淮之根本就沒有服下那安眠丹,更沒有沉睡過去。
張淮之聽到了她和君懷的對話。
像是他渡劫期的修為,即便不用靠近房門,只遠遠站在天水閣外,亦是可以將寢室內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張淮之明明聽到了,卻沒有戳穿她,更沒有質問她。他只是默默逃離了天水閣,孤身一人在外面坐了許久許久,而后取出黎諄諄曾買給他的柏青色成衣,裹在了那用針線縫補好的喜服外。
他回來了,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像是從未撞破她的算計。
他吃了她親手煮的最后一碗面,喝了她親手倒的最后一碗酒,明知道她的一舉一止皆帶有目的,卻闔上眼任由她親吻。
直至張淮之忍不住,用著低啞的嗓音,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了她一句“你愛我嗎”
黎諄諄騙了他。
他也明知她是騙了他,卻還是心甘情愿地配合著她的計劃,假裝睡了過去。
難怪君懷會在織羅好夢境后,看著床榻的方向頓了頓動作。難怪君懷會在她取出張淮之元神的那一刻,問出那句“他如此真心待你,你卻也沒有半分不舍嗎”
黎諄諄呆呆地看著他。
她唇瓣止不住顫抖著,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天劫最殘忍的地方是它平等而無情,它不在意修仙者到底花費了幾千年,還是幾萬年的時間日夜不停的修煉,當它落下的那一刻,或是飛升成仙,或是灰飛湮滅。
生死便已有定數。
而它最仁慈的地方,卻是它總是會給魂魄盡散的人留下短暫的一口氣,便猶如回光返照一般,將一生記憶走馬觀燈的閃過眼前。
令身死者可以在咽氣前,再睜眼看一眼不舍的人,再張口道一句最后的遺言。
張淮之生前的回憶,那些模糊不堪的畫面,那些刻骨銘心的畫面,仿佛一股腦涌進了視線里,最后緩緩定格在黎諄諄的面容上。
那是在出了君懷幻境,救出南風后,他陪著黎諄諄去了鹿鳴山掌門設下的洗塵宴。
中途他們二人離宴,在寶靈閣后院的池塘邊。她撞進他懷里,手臂緊緊圈著他的腰,一遍遍道“淮之哥哥,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