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是重犯,腳踝上扣著鐐銬,粗重的鐵箍在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一道紅痕,如春雪映桃花。
楊拓像惡鬼般盯著看了片刻,面色陰郁莫測地從獄卒手中拿過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瓷瓶,走過去蹲下身,剛要探手出去,鐵鐐嘩地發出冰冷的聲響。
“我說過,不必了。”
楊拓抬起頭就對上了一雙清利的眼眸,攝人的目光仿佛看到他心底,將他那點齷齪心思一覽無余。
楊拓頓時心驚膽寒,探出的手冷不丁一顫,手中瓷瓶滾翻在地,溢出一縷細細的冷香。
終究是余威猶在,楊拓有些惱羞成怒,他站起身清了下嗓子,端起官腔,“蕭將軍不識好意,那就算了,今天是陛下讓我來問你,擷芳閣之夜,你兵圍圣駕,是不是圖謀造反”
蕭暥心中一沉。皇帝開始翻擷芳閣的舊案了。
他當時兵圍圣駕,形同逼宮造反。武帝若要秋后算賬,那么當夜追隨他的士兵很可能也會受到牽連。
一念及此,他道:“那夜我兵圍擷芳閣,不是沖著陛下去的,而是”他深深吸了口氣,才說出那個名字,“因為魏西陵。”
“魏將軍”楊拓一驚。
蕭暥:“我聽聞他伴駕登樓。”
“你要殺魏將軍”楊拓頓時想起后來蕭暥在飛鷹嶺伏擊暗算了魏西陵,魏西陵中毒身死。這就說得通了。
“記下來,”楊拓對一邊的文書道。
“陛下還有個問題,”楊拓踱了幾步,“謝先生是否也為你所害”
蕭暥眸色更沉冷了幾分。一個個故人的名字,如今提起來,仿佛是用利刃剜入他的心底。
物是人非,今生緣盡。
他容色凄清,一點燭光落在烏黑的眼瞳里,如深淵余燼中的兩朵寒焰,幽幽閃爍。
“謝先生仙蹤無定,不知何處。”
其實早在今春的那封信,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謝映之不在了。但是玄門內一片平靜,對外只宣稱謝玄首閉關修行了。
蕭暥猜測,玄門此舉必有隱情,甚至他敏銳地感覺到,謝映之走后,玄門正面臨什么危機。只是玄門之事深邃幽玄,他一個外人,不能過問。
到了七八月的時候,一股流言悄然在坊間傳開,言謝映之當初被蕭暥延攬入府非自愿,乃受脅迫。如今也并非閉關,而是讓蕭暥軟禁了。
緊接著,士林掀起了一股對蕭暥的口誅筆伐,最后衛宛出面澄清,才勉強息事寧人。
蕭暥向來對士林的誅伐并不在意,也不想解釋,現在想來,此事頗有蹊蹺。
“不對吧蕭將軍,我怎么聽說你和謝玄首之間有不可說之秘啊”
楊拓訕笑道,眉眼中滿是令人厭惡的窺伺之色,“當年北伐幽燕,傳聞蕭將軍寒毒發作,他是怎么給你解毒的”
“這不是陛下要問的罷。”蕭暥眸色剎地深冷下來。
他站起身,鎖鏈在地上拖拽出清冷的聲響,“是你想問,還是其他什么人”
“哪哪里有其他什么人”
楊拓不敢對上那攝人的目光,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休要胡說”
就在一個時辰前,薛潛薛司空給他送了一對碧玉耳杯,讓他乘著替陛下問話的機會,多問一個問題。
當時楊拓還琢磨著,沒想到那些看起來道貌岸然的輔國重臣也對這些秩聞逸事感興趣,不惜花費重金。
“是誰讓你問的”蕭暥又問,目光清利如刃,“是朝中的人,對不對”
楊拓被他看得膽寒心顫,又被他猜中關竅,不由步步后退,竟撞上了身后記錄的文書。
他氣急敗壞得一把聳開那倒霉的小吏“記什么記,滾滾出去”
見到后者驚慌失措地撿起滿地散落的文卷滾蛋,他才堪堪反應過來,他才是審問者啊。
怎么審問者變成了被審問者顛倒了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