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燈影中,魏瑄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酒杯,娓娓道來。他還處于變聲期,嗓音清朗中已帶著一縷低沉的韻致。
蕭暥這才發現西征之后,經歷了戰場的血與火的磨礪,他改變了很多。
暈黃的燭光落在他眉間,從眉眼到鼻梁的線條猶如刀筆鐫刻般,硬朗中透著俊美。但他的氣質卻并沒有因為戰火磨礪而顯得凌厲逼人。反而優雅溫潤,一雙眼睛明靜如淵,仿佛將驚濤駭浪蘊于眼底。
蕭暥忽然覺得他根本不用勸,這孩子比誰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無論是西征、還是遠去江南、入玄門,他走的每一步都明明白白,在亂世洪流中,他并沒有被裹挾,相反他從來都是主動地在抉擇。
譬如今晚,魏瑄不知不覺間就將主動權拿下了。
蕭暥想聽故事,就要放棄喝酒。
這原本帶他來喝花酒,結果變成了故事會
蕭暥聽著故事,吃著松瓤鵝油卷,喝著魏瑄特地給他點的木樨清露,有種在吃兒童套餐的錯覺。
中天月色如洗,湖面上漂浮著婷婷的蓮燈,水波漾起一片光華爛漫。
明天破曉后,他就要渡江北上,魏瑄也要去玄門。
一場離別的酒卻喝得繪聲繪色。
魏瑄講了十個故事,喝了大半壺酒,臉頰上霞色云氤,他初嘗酒的滋味,只覺得馥郁清潤,淡淡的蘭芷清香彌漫在唇齒間,說的故事也變得信馬由韁隨意起來。
當他說到青年將軍為了保護心儀之人,被迫遠走他鄉時。
蕭暥打斷道“那小子怕是傻,既然喜歡那姑娘,為什么要跑,這不是慫嗎”
他可不好忽悠。
魏瑄酒意正上頭,被蕭暥當著面說慫,玉琢般的臉染上了酡紅,正要爭辯。
“那愣小子顯然是菜鳥,我當年八歲就開始追姑娘了。”蕭暥頗為不屑。
他這還真不是瞎說。
那會兒有一陣,魏西陵發現那小豆丁在偷偷打磨亮晶晶的小石頭,一問才知道,他要磨個玉璧,表白樂坊彈琴的漂亮姐姐。
那石頭又硬又滑,可費工夫,小手磨得紅撲撲的。
幾天后公侯府宴會請來了樂坊班子,蕭暥成功追到漂亮姐姐,乖巧地坐在她懷里吃桂花糖糕。
蕭暥道“當年我在永安城,收到的香袋手絹數都數不過來。”
那是他最飛揚恣意的幾年,射獵、擊劍、跑馬、擊鞠。
魏西陵那時候已經從軍,于是馬球賽上都是蕭暥帶的隊,場場第一,所向披靡。
獲勝回來,春風得意,鮮衣怒馬踏過玉帶橋,永安城的街市上,滿樓紅袖招。
魏瑄靜靜聽著,幾乎可以想象到那人意氣風發入永安城的情景。胸中隱隱攢動著一團野火,生生不息。
三生石中的景象又徐徐浮現眼前。之前克制下的各種妄念,借著那一絲酒意的放縱開來。
一恨沒有懷抱他于童懵之時,沒有機會攜護他于年幼,二恨沒有認識他于年少風華之際,沒有機會遇見當年永安城中那如驕陽般的少年。
這兩點,就足夠他羨慕魏西陵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