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暮歸的老師在那年秋風起時抵達皇城,年過古稀的老者須發皆白,穿一身棉麻長袍,在蕭瑟的秋風里由裘容攙扶著顫顫巍巍的走下馬車。
溫暮歸恭身上前攙扶時年邁的老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枯骨般的手掌緊緊攥著他的手掌,抬頭時卻還是忍不住微微虛起眼。
他的老師是當世一代大儒,年輕時看書熬壞了眼睛,四處授業時也苦壞了身體,如今年過古稀要湊近了才能看見他最倚重的弟子如今是何模樣。
他攥著溫暮歸的手,擺擺手叫裘容退下,而后屏退眾人,獨獨拉著溫暮歸一步一顫的走進庭院。
庭院里種有高大的梧桐,此樹又名引鳳樹,在皇城種植不易,新帝賞賜給他的宅子里面卻有不少,可謂隆寵正盛。
他的老師站在那引鳳樹下,抬眼望著那寬大木葉間稀疏的陽光,又看一看自己最看重的弟子笑著道“暮歸啊,你年幼拜入我門下時,我對你其實存有猶疑,你是遠恒侯獨子,家世煊赫,自幼就是金雕玉砌中養起來的世子,我那時想你未必能受得這山中清苦。”
“可后來十年山中寒窗苦讀,你是我這一生最得意的弟子,你悟性高天賦好,更難得的是悲天憫人胸懷天下,我一直將你當做接我衣缽的那個人。”
老人渾濁的眼慈悲又溫和,沒有那些狂風暴雨般的質問和責罵,他只是欣賞的看待著自己的弟子。
“后來你出山未曾依靠家族蔭蔽參加科舉,不到及冠之年連中三元天下聞名,為師也以你為傲,再后來你書信間寫到靖王寫到官場,雖有挫敗卻也未折風骨,為師以為你是過得去這一關的,所以只是在書信當中勸慰你。”
年輕時誰不曾年少輕狂呢他以為那只是愛徒一生中的一點挫折和困惑,總會走到幡然醒悟的那一日。
兒女情長總要自己嘗過之后才能放下,才能坦然的走向下一關,他以為他的弟子堅韌而聰慧總不至于陷入困獸之斗。
“為師曾教你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才可與入德,你都還記得嗎”
“弟子從未有一刻忘記過老師教誨。”溫暮歸溫聲回答,“可老師”
老者卻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只是嘆息著道,“你明知他不是一個好的君主,重刑律,好武功,窮兵黷武好大喜功,連年的征戰已經朝廷大傷元氣,已經不可再一意孤行。”
溫暮歸皺眉,雖不愿跟老師起沖突但涉及戰事他卻仍然想要開口,然而老者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我深知你的性子,絕非好戰弒殺之輩,可若說是為了帝位上的那一人,暮歸,若老師告訴你,他這位置來的并不算名正言順呢”
本是晴空萬里一聲驚雷卻在此刻響徹皇城,搖動著一院梧桐簌簌作響,老者幽深的眼眸像一座深淵深不見底,映照出青年猛地震住的眼。
老者再次嘆息,這一次帶著無盡的憐憫“先皇乃是仁德之君,雖寵愛靖王,但于立儲之事上始終有所猶疑,在先皇最后的那段時日里所選定的未來之君并非靖王。”
“而是皇六子。”
“你遠在塞外,他果然不曾告訴你他所做之事,這段時日里你嚴刑峻法明面上暗地里為他除去過多少人,就從未想過他普一登基便如此大動干戈是為何嗎難道當真是為了肅清吏治若說是為了肅清吏治大可收押審訊調查貪墨抄得臟款,又如何盡是斬首流放”
這種種的不同尋常,你又為何半分未曾看出來了
“先皇臨去前就已暗中擬定了圣旨,交由翰林承旨,只是那時靖王封鎖前朝后宮,這道圣旨無法宣讀,后由國子監祭酒從宮中帶出,一路逃亡,直到將這圣旨交到為師手中。”他的資歷已是當朝罕有,門下弟子遍布朝野,乃是儒林第一人,就是新帝也要忌憚幾分。
老者依然緊握著溫暮歸的手,眼底有溫和而期盼的微光“為師自你幼時就教你君子之道,為臣之道,一晃眼當年比桌子也高不了一截的人兒也長的這樣高了,確實當得起一句溫潤君子,你一直是為師的驕傲,為師看重你也相信你,如今為師已經老了,再不能為這天下做些什么,未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
那只握著溫暮歸的手緩緩松開了,枯槁樹皮一般的手掌揮了揮“走吧,去做你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