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極其無聊,且根本說不通的理由。
但很顯然他并不真正關心明章如此行事的原因。皇帝這時幾乎滿心滿腦子都被不知所蹤的貓崽填滿,而人犯一連幾句話都是沒有主題的胡亂發泄。這讓他對明章再沒了一點耐心
“你要沒什么正經事說,朕也沒空陪你閑聊下去。圣教的事向來跟朝廷沒關系,”皇帝隨口說著沒人相信的場面話
“你要臨死前想找人聊天,也該喊衛今扶來陪你。”
說完這句話,皇帝轉身欲走。
背后被粗繩勒著的男人卻突然大笑起來“誰稀罕什么圣教”明章雙目充血,神情變得恍惚且詭異。
可能是聽到了衛今扶的名字,可能是臨死前的恐懼已遠超過他先前以為的程度,讓九教宗再也賣不了關子,忍不住要和盤托出心里的秘密
“皇帝陛下黎南洲好一個姓黎的狗東西”明章咽了口唾沫“我是要死了,可是我死以后,也會帶走你們這些人的性命”
隨著這句惡意的宣誓,某種宏大的振奮漸漸自囚犯眸底升起。
但皇帝只是面色冰冷地側身瞥了他一眼“就憑你”
放在往日,明章未必聽不出來這是在激他。
可在當下的時刻,這個將死之人已經失去了理智,而他不再甘心叫別人無知無覺地等來死亡,自己卻始終浸淫著這樣巨大的痛苦跟恐懼。
“就憑我就憑我”人犯喉嚨里呵呵地笑出聲來“就憑我當然不行。自然還要靠我那被你父祖害死的先輩在此地留給后人們的好東西”
聽到這里,皇帝終于眉梢微動。
“你跟你不是明檐道的兒子。”黎南洲很快便反應過來“你跟百年前的祈風教有關系”
話一出口,黎南洲便知道自己切到了正題。因為刑架上的人突然就不動了明章瞪大眼睛,死死盯住了他,連一直以來的劇烈顫動都不知不覺暫停
“是呀,陛下。那明檐道又哪里配做我爹不過是我家一早死的世仆而已。”九教宗唇邊慢慢綻出了個極溫柔的笑來
“黎南洲,你知不知道,你的先祖哀帝曾親口許諾我袁氏先人這大梁江山,有我袁氏半壁。”
然說完這句話,那囚犯的神情又很快轉為陰森“可是你的父祖非但違背諾言,還屠我全族,這些年里,哪怕捕風捉影都要找到所有袁家人的下落,連不滿三歲的幼兒都要殺盡。”明道的神情越來越恐怖,連嘴唇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你的父皇待你很好吧,陛下。黎南越說你們的父親只愛你。這多么感人啊,舐犢情深,父子天倫可黎靖軻卻下令把我的父親從米缸里拖出來殺死,又要了我還在喝奶那幼妹的性命。”
可他父親已算是袁家旁系中的旁系。
要不是他從出生起就被隱去存在的痕跡,叫明檐道替換成了他夫人生下的死嬰,就連明章也逃不過去。
明章從極年幼的時候就被明檐道、被圣嬰教灌輸了深厚的恨意。才啟蒙時,明檐道每日跪在地上鞭笞他,要他熟記袁氏族譜和每一個族人的姓名。
明章憎惡著黎氏皇族,所以他這些年都隱在圣嬰教后面,和阮系、和秦家、甚至與外邦私聯勾結,欲要摧垮大梁的國運。
可有些事情實在是人力所不能及。
哪怕他再怎樣努力,哪怕當年欲作亂弄權的勢力再怎么龐大、好似能吞天灼地,看似勢單力薄的黎南洲就是在這樣的情勢下將他手握著的一切慢慢打殘、吞滅,到如今已將他的籌碼殺毀得一干二凈。
想明章這短短的一生都活在復仇的欲望中,甚至他在黎南洲尚天真無憂的時刻就已開始學習。可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做到仗著父祖的遺毒跟皇帝和大半梁朝同歸于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