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長虹登時明白過來,原來那些消息不是倒杜心切的呂子釗放出去的,居然是眼前這匹蟄伏的惡狼。
她抬起頭,隔著一段長遠的距離,深深望了他一眼“真沒想到,我還沒下決心折了他,他倒要毀在你的手里。”
“國雄,杜衡看錯了你。”
“等他知道真相,想必會很失望。”
她這樣說,語調沉沉緩緩,字里行間好似蘊藏著一股長輩特有的語重心長。
華國雄從中解讀到隱約的責備、唏噓、乃至鄙視。他不理解。
一個杜衡的死對頭何必擺出這幅蒼涼感懷的做派,又哪來的資格端著架子教訓他。
為這,他有如聽聞一個天大的笑話,觀賞一場絕佳的喜劇戲幕,不禁感動得捧腹大笑。
“杜衡失望現在哪還輪得到他說失望”
華國雄拍著沙發起身,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呂長虹,你聽一聽。”
“聽聽樓下那群人都在喊什么,聽聽老百姓的聲音,再跟我說到底該誰對誰失望”
行政大樓下的人們打從一周前便日以繼夜地圍堵在此處,不經意瞥見樓上推開的窗,受到鼓舞,赫然爆發出一陣嘹亮的口號。
“我們要吳澄心,不要杜衡”
“杜衡免職官方道歉”
“交出武器,交出食物,我們要把性命把握在自己手里”
呂長虹聽得一清二楚。
她不能想象杜衡聽到這些呼聲會是何種心境。
她只知道,她很感慨。
盡管早有預料,杜衡的所作所為不可能長久隱瞞下去。可外人不知內情也就罷了,偏偏是華國雄這個從頭到尾參與廣海會議的人選擇出賣杜衡,她簡直感慨萬千。
握筆的指掌緊了又松,呂不免搖頭失笑。
笑什么呢
她說不準。
許是這個殘破到失去信賴的國家,許是盲目到失去主見、人云亦云的人民。
許是無情的華國雄。
許是癡妄白付的杜衡。
至始至終,呂長虹都堅定不移地認為,杜衡的治國方針是錯誤的。
她反對他,唯獨此時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擁有獨立的意志,組織言語道“不可否認,杜衡的處事手段從來都不是最好的,最正確的。”
“但是國雄,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是神,只有神才無所不能。”
“其實我們也想做神,我們也想面面俱到,可有什么辦法誰讓我們生來就是人。”
多悲哀呀,滾滾災難之中,世人想要救贖,只想要強大的神。
偏偏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人,一伙上了年紀仍咬牙固守在危樓里的尋常人。
人是有極限的,人軟弱而脆弱。
她在為杜衡開脫,華國雄絕不接受這種狡猾的托詞。
他轉身步步逼近,面上掛起勢在必得地笑“不要跟我扯東扯西了,我們攤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