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同兩株植物,生長在同一塊不太肥沃的土地里,爭奪著極其有限的陽光和水。
假如是親生姐弟,她還有資格爭一爭、鬧一鬧。偏偏他們不是。
這塊土地原本就不是她的。
太陽不是,水不是。
連灑水的壺上面都不刻著她的名字。
那么她還能做什么呢
她哪還有臉抱怨呢
故而被嬌寵的弟弟旺盛地、自由地往上生長著。
殘缺的她只能一退再退,不住退縮往狹隘的角落。
高中畢業后,她沒再上大學。
都說經濟獨立是一個人獨立的基本條件,她打著好幾份工,隱約感到長輩的態度在軟化。
說不識相也好,貪婪無度也罷,她竟漸漸奢望起自己能擁有一只狗。
“后面的事你知道了。”
“我終于發現在那個家里,他們不想給我的東西,就不是我的。他們一時興起想給我的東西,可能也不會在我這里待很久。哪怕我自己另外想辦法得到的東西,自以為只屬于我的東西,它到底還是不屬于我”
人生不是自己的,誰讓她年少輕狂,魯莽地許下承諾。
情緒不是自己的,誰讓她寄人籬下,過于明顯的喜怒哀樂,容易惹起禍端。
她一度不想面對這些事實,寧愿懶懶散散糊糊涂涂地混日子。
好像只要她死撐著不面對,它就不存在。
無奈事實就在眼前,它那么簡單,那么不可動搖,從不因個人意志而扭轉。
“那里沒有屬于我的東西。”
說到這里,林秋葵不自覺地、小小地笑了一下,說“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
話落,遠方嘩啦啦一陣響動,原來是夜風卷起白紗,窗簾掛鉤混亂相撞。
祁越抬起了頭。
他半坐在長椅背面,散漫地躬著身,脊背彎出一道不規矩的骨頭。
而她站在他身前,兩個膝蓋之間。
剛才他埋頭,顯得她比他高一些,是她拍拂后背安慰他。
此刻他倏忽抬起頭,反而要垂下眼看她,狹長的眼眸里盛著一種很飽滿,很熱烈,又很晦澀難明的情緒。
林秋葵不明所以地皺眉,看了好一會才醒悟。那是混著不理解、不高興、疼惜、酸澀、可能還有些其他什么,可能就這些的奇特情感。
他就這樣看著她。
骨骼起伏落下陰影,像一只怪物看不懂復雜脆弱的人類。
但他愛她。
是的。
他不懂她,依舊愛她。
那種偏執的、濃烈的、充滿攻擊性的愛。
兩個世界加起來,林秋葵活過23年,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她。
就好像她是人群中特別值得關注的存在,一個特別值得被愛的寶物。
以前的都沒有,做夢都不敢有。
假如是一汪死去的水。
她想,她大抵又活了過來。
“哭什么。”
祁越低下頭,伸出潮濕柔韌的舌頭。
從眉上一寸的地方,他往下,隔著眼皮輕輕舔過她的眼球,舔濕她的睫毛。
一點無色的、晶瑩的水沫濺落舌尖,有著古怪的咸味。他只停頓一秒,又像野生野長地食肉動物那樣,舌背緊貼獵物的肌膚,自眼瞼繼續往下溫柔地碾過。
濕漉漉的舔痕一直蜿蜒到下巴。
掛在手腕上的燈,搖搖晃晃。
光束投射到無盡的夜里,靜謐的景物們恍如一副慢慢暈開的水墨畫。
林秋葵搭著祁越的腿,閉著眼,向他靠去。
她傾入他的懷里,仰起光潔的面龐,脆嫩的脖頸。
仿若一只甘愿獻祭的羊羔,一個被人類社會排斥拋棄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