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長長的沉默,無人回應,只剩凄凄風冷。
梁瀟繼續道“我吃齋念佛了數日,竟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其實我內心深處是不是早就厭倦了巔峰上的尊榮富貴,厭倦這樣浮華人生,想做回尋常百姓了。”
他歪頭,像在思索,半晌才道“我也鬧不明白,是不是因為失去你,萬念俱灰,才覺得眾事皆休,半點樂趣都沒有。”
顧時安躲在暗處聽著,覺得這樣一個謀略智慧天下無敵的聰明人,活得真是糊涂。
短短數語,連說了幾個“是不是”,于人生而言至關重要的事,他自己卻弄不明白。
他暗自感慨,忽聽耳邊飄來陰惻惻的聲音“聽夠了嗎聽夠了出來吧。”
顧時安登時一凜,背上冒出虛汗,膩膩黏住薄衫,躑躅片刻,慢吞吞地出來。
他忘了,此人雖是文官出身,卻是靠戰功在朝中立穩腳跟的,警惕之心遠超常人。
梁瀟背對他,問“本王時常想,你明明看上去一臉聰明相,怎得這么不怕死,總在本王心情不好想殺人紓解的時候出現”
顧時安被嚇得哆嗦,地上影子顫顫,但是心里卻安。
這樣的梁瀟才是正常,才是那個殺伐果決令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
他垂眸,道“殿下節哀。”
梁瀟的手輕撫著墓碑,指腹順著上面的刻字輕移,一點點描摹、勾畫,眼中光影暗昧,幽然道“節哀”
他連連輕笑,笑聲回蕩在沉釅夜中,涼而詭異。
顧時安只覺得腿有些發軟。
梁瀟笑夠了,回頭看向顧時安,問“姮姮生前喜好熱鬧,這么孤零零葬在這里會不會孤獨本王殺幾個年輕女孩與她陪葬,和她一起玩如何”
顧時安腿肚子開始打旋,使出全部力氣才忍住不屈膝跪倒,他戰栗道“王妃純善,必不會喜歡無辜女孩因她而喪命。”
“純善”梁瀟吟吟念叨,目光逐漸迷離,疑惑不解“她既然純善,那上天為何如此殘忍,將她早早帶走我于佛前跪了數日,始終未見神明顯靈,既是如此,眾多信徒跪得又是什么”
顧時安穩住心神,壯著膽子道“也許跪得不是神,而是心中的寄托。人終究太渺小,在很多事上無能為力,只能寄托于神明。”
“無能為力”梁瀟唇齒纏黏,徐徐念叨這兩個字,心想,他的人生還真是被這四個字貫穿。
幼年時生活困窘,無能為力;少年時愛上難以企及的女子,無能為力;握有權勢縱享四海時留不住心愛的人,無能為力。
他笑出了聲,再沒看顧時安一眼,拖曳著長袖翩然離去。
顧時安回身凝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未言。
他垮了,雖然這等瘋癲殘忍于梁瀟而言并不稀罕,就算近臣看見,也只會嘆一句攝政王喜怒無常,暴戾駭厲,可顧時安就是看出這樣的瘋癲和從前不同,像是失去了內心支撐,轟然倒塌,猶如孤魂野鬼,慘兮兮地游蕩于人間。
顧時安以為再瘋也不過如此了,可等到天亮時,才發覺梁瀟能將瘋演繹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