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
常勇是漢人,他的妻子費聽氏是黨項人。
常勇原先是宋人,他家貧,又是孤兒,他在附近娶不到媳婦,便壯著膽子跑到黨項人的地盤。費聽部是一個不小的黨項部族,常勇帶著自己獵來的皮子,在這里遇到阿芬。
費聽芬是獨生女,她的阿巴同“阿爸”,西夏語“父親”的意思是族里小有名氣的鐵匠。打鐵佬家里的姑娘有多兇悍吶,阿芬力氣大,她關起門來能替阿巴打鐵呢
阿芬嫁不出去,費聽大叔瞧著常勇是個不錯的人,讓兩人結為夫妻。平日里常勇會去山里打獵,他的刀永遠是最鋒利的,見著小野豬都敢一戰。他扛著獵物回來,家里有阿芬和費聽大叔幫忙修補武器,家里頓頓有肉,也有面,這日子過得挺有滋味的。
他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孩子名叫烏利。阿芬又懷上了二胎,費聽大叔覺得這會是一個外孫女,提前給小孩取了名字叫倉拉。
只可惜好景不長。
兩年前,黨項國主私改年號,改叫顯道,常勇沒啥感覺,因為年號這玩意兒太高大上了,與他這中底層小平民沒什么關系。唯一讓他不樂意的,是國主要所有男人在三日內剃頭。
剃頭多丑啊
常勇摸著自己的禿腦袋,難過了好幾日,可是國主說了,不剃頭就要被殺頭。他的老丈人費聽大叔一把年紀,禿如其來,在心里在罵哪個蠢貨亂給國主出主意。如果說剃頭不疼,比起失去性命,剃頭能讓人勉強忍受。可是從顯道三年的年初開始,征兵的浪潮是一波接一波,一會兒說國主要打吐蕃人,一會兒說國主要打契丹人。
常勇和丈人費聽大叔聊起此事,兩人突然間驚覺,費聽一族好多青壯兒郎都被征走了。
“阿巴,這人是越來越少了”
“是啊。”費聽大叔的嘴里嚼著粗茶,黨項人認為茶和藥同源,吃茶能治病,“呸”
老頭把嘴里吐出來,是哪個缺德的孫子把砂石混進去茶葉里頭
“我看,你和阿芬要不要回去躲一躲。你是漢人,黨項人的官差前幾回沒有把你征去,往后可說不準”
“你這個小子,不介意帶上我這個老頭和阿芬她麻麻同媽,西夏語“母親”的意思吧”
費聽大叔前思后想好幾日,終于跟女婿提出這個請求。他只有一個阿芬這個女兒,女兒和常勇感情好,兩個年輕人肯定不愿意分離。萬一常勇被征兵,他能不能活下來都不好說。
老頭不想自家閨女成為寡婦,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他又聽說大宋皇帝很有錢,能用錢擺平打仗。宋人和契丹人幾十年沒打仗了,漢族男人很少有出征上戰場的。
費聽氏是黨項人的大姓,本來人數眾多,現在族里都不安全了。費聽大叔聽見好多族人在哭,為了上戰場的男人,還有戰死的父親和兒子。
大叔捂著心口,整晚整晚地睡不著
他除了為女兒阿芬,也有為自己。與他同齡的老伙伴們也有被征走的,一去就再沒有回來。所幸費聽大叔是技藝精湛的老鐵匠,族里的刀啊斧啊全靠他主持鍛造,離了他不行。小老頭為了逃避征兵,明明一日能干完的活兒,他硬是拖了兩三日。
可是這一招眼看著也不好用了。
阿芬到鎮上買東西的時候,她驚恐地發現鎮上的鐵匠和木匠已經被人帶走。這個年輕小婦人明白,她想要同時保住父親和丈夫,躲去宋人境內是唯一的辦法。
那一夜,常勇和費聽大叔認真商量,全家不帶一切大件,只在阿芬和她阿麻的胸脯和肚子里塞幾塊碎銀子。大叔親自開騾車,常勇背著弓箭,腰上纏著獵刀。小孩烏利被外祖母抱著,他嘴里含著一塊飴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外面。
“麻勿外祖母,我們要去哪里”烏利揉了揉眼睛,外面的天空還沒有亮。他伸手去摸阿芬的肚子,好像她的肚子比平時大了兩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