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爹娘來接她走了嗎
她想家了。
“這個小丫頭,長得真是一張好皮子,調養一段時間,很值錢的。”
“真嫩啊,不會是哪一家的千金吧”
“應該不會,我看她穿得很糙,小姐哪里會穿這樣的衣服。”
“那也對,估計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阿淹被一對中年夫妻撿了,夫妻說他們就是她的爹娘。這個新家里還有十幾個姐姐,生得比村里翠兒姐好看多了。
這對夫妻不許她們在院子里曬,說這樣會黑會丑,就賣不上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來家里做客,再接著,就會有姐姐離開家里,有時候是一兩個,有時候是三四個。
爹娘說姐姐們是去享福了,以后阿淹也會去享福。
小女孩聽著這話,并不反駁,給飯她就吃,給活她就做。
爹娘說她是最乖的孩子,家里又新添了兩個妹妹,阿淹幫忙照顧妹妹,但她并沒有忘記村里的一切。她記得村里的真爹和真娘,搖著尾巴的大黃狗,帶她玩水的狗子哥,還有大槐樹下的瞎子。
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忘記了,阿淹每晚睡覺前都會重溫一遍,妹妹們還笑她神神叨叨的。
就這樣,八歲那一年,她等到了去享福的那一天。
“阿淹,你去光祿卿府上當差,一定要把小姐給伺候好。”
“大人的千金想要買丫鬟伺候,你是最懂事的一個,爹娘疼你,給你找了一個好去處。”
阿淹表現得一向柔順,沒哭沒鬧的,讓這對人販子夫妻很滿意。拐子娘難得良心未泯,把阿淹賣去伺候宗室家的千金小姐,也算是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光祿卿大人是東魏的宗室貴族,他的女兒自然是金尊玉貴的小姐。
小姐元氏比阿淹大三歲,她得了這個新玩伴,高興得很。阿淹生得一身雪白的肌膚,摸上去滑滑的,比起又黑又老的仆婦嬤嬤,自然更得元氏的歡心。
阿淹捧著托盤,伺候小姐梳妝,規規矩矩的,看著十分乖巧。小丫鬟梳著厚厚的劉海,是來府上前娘給她剪的,擋住了阿淹秋水似的眼睛。
拐子娘知道阿淹生得美,怕她奪了貴族小姐的光彩,惹人不喜。
“我干這一行那么多年,從來沒見過這么整齊的好樣貌。我害了好多人,這回算是積德了,要是阿淹以后成了人物,可別忘了娘”
阿淹還記得,拐子娘那個呲牙咧嘴的肉疼樣子,大概沒把她賣出大價錢,有些后悔吧。
能伺候小姐,又不被打罵,是阿淹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了。小姐待她很好,會跟她說話,有時候還賞她兩碟蜜餞。
那一顆黏糊糊的,甜得發膩的腌杏兒,小姐不稀罕,但卻是阿淹人生中難得的光。
再后來,東魏沒了,是高齊取而代之。
阿淹和小姐被分開,身為東魏宗室的小姐被老爺嫁了出去,來向新朝的高氏祈求庇佑。元氏的貴族宗室被新皇清算,府里養不起那么多人,阿淹被充作官奴,又被帶進宮,來伺候新皇朝的主人。
她被分配到李皇后的含光殿里,皇后李氏生得美貌,又得陛下盛寵,這里是一個當差的好地方。
她年紀小,能干的活不多,就是個給人端盆洗腳的雜工。
“快,陛下說要洗腳呢,你還不快進去”太監朝她罵著。
“是是是,奴婢這就去。”
阿淹吃力地提著木桶,今日的水格外多,重得她都快提不起來了。就在她差點把水桶弄翻的時候,有一個人赤著腳,單手就把水桶拎起來了。
“你這小丫頭,不行就不要逞強。”文宣帝高洋看到她逞強的樣子,就覺得有趣,“會給人洗腳嗎看著你就是個吃白飯的,干活都不利索。”
“誰說我不行的我伺候小姐已經四年了”
阿淹見這人一身酒氣,衣襟又大拉開,真是丑人多作怪。她心想,陛下就是這樣的人嗎
看著不像故事里的神仙人物啊。
阿淹擼起袖子,就蹲下來給這人洗腳。她一脫了對方的鞋子,就聞得臭烘烘的一大股味兒,像是真爹干完農活的臭腳,讓她回憶起她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