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和淡雅的談吐下,藏著一顆孤直狷介的心。
他的雪卿,向來待人平和大度,說話極少說死,做事總留一步余地。但一旦下定了決心沒有人能改變。
他這個天子,也不能。
洛信原緩緩后退一步,身形退入了閣樓檐角的大片陰影之中。
“今天的請辭勢在必行了”他自嘲地笑了聲,“什么理由還是抱病”
梅望舒的聲音也有了些澀意,“確實抱病已久。”
一瞬間,心念電轉。
她想起曾在某個夜里和嫣然提起的打算。
等過了年,慢慢籌劃,一步一步請辭,留有充裕的時間,好好拜別御前
聲音里不由帶出一絲細微的感慨。
“年前請辭,實在倉促了些。但如今看來勢在必行。”
她后退半步,再度端端正正地稽拜下去,“臣,梅望舒,病勢沉疴,難當重任。特來拜別陛下,請辭歸鄉。”
洛信原這回沒有攔她。
閣樓高處沉寂良久,玄衣廣袖的帝王抬頭凝視著已經完全變成墨色的天幕,淡淡對身后道,
“朕知道了。梅卿,起身吧。”
他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從紫宸殿最高處看京城,天地展露面前,抬手可摘星辰。“
“朕曾經有幾次半夜起了興致,想召你來賞月,喝酒,吟詩,下棋。你總是推說有事忙碌,從不過來。后來朕見你經常出城踏青,卻從不登高望遠,這才隱約猜到,或許你怕高因此次次找借口搪塞。”
梅望舒攏袖垂眸,“陛下明察。臣小時候頑皮,從院墻摔下來過。從此懼怕高處。”
洛信原極低地笑了聲,“小時候摔過,現在呢,還怕”
梅望舒抬眼,掃過樓閣周圍的景色,“怕倒不至于。但站在空曠過高的地方,心里總是有些不舒坦。”
“不為難你。”洛信原手肘撐著木圍欄,并不回頭,“你就站在殿里回話,別出來外廊了。”
“想要歸鄉的念頭,有多久了”獵獵呼嘯的晚風中,他開口問道。
“陛下恕罪。”梅望舒如實答復,“一直都有。”
洛信原垂下眼,俯瞰著紫宸殿下方忙碌行走的大群宮人們。
“一直都有。”他輕聲重復了一遍。
“是,近來幾個月,朕對你苛刻了,是朕的錯。但這么多年了,往日對你不夠好不夠掏心掏肺何處薄待你了”
梅望舒心里最柔軟的地方細微觸動了一下,想起家里收著的那塊足金免死金牌。
當初賜下時,少年天子緊握著她的手,將他親手打磨的令牌塞進她手中,眼神澄澈堅定,也曾是奉出滿心赤誠。
她的眼角微微地濕潤了。
“陛下往日里對臣極好。只是,”梅望舒將情緒深深壓下,平靜地道,“人各有志。臣志不在朝堂,常常有隱退山水之心。”
洛信原回過頭來,極犀利地盯了她一眼。
“這時候還不肯說實話。”
梅望舒神色風平浪靜,紋絲不動,“句句屬實。”
洛信原深吸口氣,掌心用力握住扶欄,手指逐漸攥緊。
“年方二十六歲的翰林學士,拋下大好前程,辭官回鄉,山居靜養。”
他一字字說完,咬著牙關,又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