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留宮里調養了身體,好好地放出去,第二日起,連著半個月告假稱病不朝。今日逢著節假,文武百官齊齊入宮覲見,人還是稱病不來。等百官領完節禮,都散了,他才姍姍來遲。”
洛信原摩挲著玉鎮紙,淡笑了聲,“不錯,出京辦了趟差,學會官場躲懶那一套了。”
林思時站在殿里,神色紋絲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個字也沒聽見,突然變成了聾子,啞巴。
偏偏圣上指名道姓叫他回話。
“思時,你和梅學士是相識已久的,你說說看,按著梅學士平日的心思,他到底是抱病入宮覲見呢,還是打算糊弄一下便走。”
林思時正色道,“回稟陛下,臣和梅學士雖然相識已久,但并無太多私交。梅學士的想法,恕臣無法揣測。”
洛信原又問蘇懷忠,“你和梅學士是有私交的。你說說看,他的心思如何”
蘇懷忠驚得噗通跪下,低頭道,“老奴,老奴不知。”
洛信原笑了笑,沒有再問下去,轉而吩咐,“去東暖閣,把那副暖玉棋盤拿來。許久沒有和思時對弈了,難得今日得空,你我君臣手談幾盤。”
蘇懷忠眼睜睜看著兩名御前內侍碎步退出殿外,往東暖閣方向飛跑過去。
幾盤棋下來,半天就要過去了。
殿外等候的那人豈不是要在冷風里站到午后
泛著異樣嫣紅的病容在腦海里閃過,蘇懷忠一咬牙,站出半步,顫聲回稟,
“稟陛下梅學士今日確實是抱著病入宮來。老奴剛才見了人,臉色實在不對,就從宮門口走過來那段路,吹了點風,腳步發虛,額頭起了一層汗”
洛信原神色不動地聽著,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拇指的玄鷹玉扳指。
蘇懷忠還在繼續勸說道,“梅學士前幾年冬天在宮里受了重寒,從此每年秋冬身子都不舒坦。老奴見他像是發著熱,心里卻還惦記著陛下,親自提著臘八粥入宮來”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動。
“他提了臘八粥來”
“是,是”蘇懷忠急忙道,“跟往年一樣,梅學士家里自煮的臘八粥,用提盒盛得好好的,親手交給老奴。老奴接過來時還是滾熱的。”
“或許,今年去了一趟江南道,路途勞頓,身子格外不舒坦”洛信原喃喃自語著,自己也意興闌珊起來。“罷了。”
他從富麗堂皇的龍椅上起身,背著手,緩步走下丹墀,語氣低沉地吩咐,“不管是真的病到起不了身,還是存心糊弄朕把人叫進來吧。”
召梅學士覲見傳召聲一聲聲地通傳出去。
又一聲聲地通傳進來。
片刻后,細微的腳步聲從門外步廊響起,門外響起的嗓音低而暗啞,
“臣,梅望舒,覲見陛下。”
那澀啞嗓音與平日里截然不同,洛信原的心往下一墜,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驀然停了腳步,不自覺地轉過身去,視線望向門邊。
內侍推開了兩邊沉重的兩扇殿門。
“吱呀”
梅望舒向來是極為注重外表儀態的。無論什么時候見面、在何等倉促情況下見面,她都是仿佛山谷清澗自然長成的一枝青竹,風姿卓然,進退自若。
今日,她的臉上卻浮起一層薄薄的細汗,臉色異常的紅暈,隔得那么遠見了,仿佛都能感受到身上發散的不尋常的熱度。
跨過殿門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皓白的手腕伸出去,吃力地撐了下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