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來并不是在幫你們,而是作為人的本能,我不是高尚,而是這種事情義不容辭,但凡讓我遇上了,便是你們不托付于我,我也不能置之不理。眼下的情況很清楚,你們抓不住此次逃離的機會,面臨的可能就是死亡。可我不一樣,此次逃不走并不至于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必須留下來!哪怕他當真只有一天的生命,我也必須盡最后的努力。”
方太太道:“我們是被當局緝捕的黨派人員,你今天留下來也許就和我們有了關聯,與當局為敵,你不害怕嗎?”
“我不管你們是黨派還是尋常百姓,任何生命在我面前遇到危險我都得施以援手,如果因為救人而被劃歸到某個組織,那我也認了!我只知道一個人的生命必須得到敬畏和尊重。”
阮生大為感動,但還是勸她離開,叵耐月兒很堅定,最后方太太低聲對阮生說不必勸了,不會有結果的。其實這幾天在碼頭屢屢看見這小姑娘時,方太太就看出她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她雖長得嬌,乍看還是個孩子,仿佛從不曾離開過母親的。但偏偏那么倔強,頭一天找不到逃跑的法子,第二天繼續找,看上去不達目的不罷休……
這種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不會叫人輕易說服的。
時間緊迫,最后還是按原來的計劃進行了——由方先生和一個司機模樣的人將月兒和傷者秘密送往位于靜安區一幢愛德華風格的洋房別墅,而阮生和方太太先行一步去往郊外,再由那里去往黑渡口。
離開時,街上的警報已經拉響了,又一場地毯式圍剿要開始了。經過院子時,月兒走在阮生前面,小肩膀瘦瘦的,頭發上的一枚珍珠小卡子搖搖欲墜。
“珠珠小姐,你的發夾子要掉了。”他也不曉得為什么在這種時候竟還能顧及到這個。
月兒聞言,一手抱著細軟包袱和貓,一手去弄卡子,手指細嫩瑩白,在頭發上捅了一捅、摁了兩摁,卡子就弄好了,仿佛女孩子在這種事情上生來就是天才。
這種不經意的小細節,讓逃難的人產生了一瞬歲月靜好的錯覺。
在滿城的警報聲中,月兒和傷者安全抵達了新的容身之地,一座豪宅,無人居住,也沒有聽差和老媽子丫頭,只有她和貓和傷者周幼權,大門從里邊上了鎖,屋門也輕易不打開,她也許將在這里渡過一夜,也許三日,也許半月,全在于周幼權的生命有多長。天色還亮著的時候,她給周幼權的嘴里送了幾勺水,并打開衣褲細致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勢。暮色降臨后,她把下午補好的修女袍穿起來,打開大門,警覺地朝左右看看,然后向外面去了。
從醫院偷出來的那些醫用品和藥物,當時因為不好攜帶藏在了兆豐公園的一株香樟樹下,今天趁夜取回,給周幼權用上了,有器械有藥物,還有市場上緊缺的盤尼西林,若是傷勢輕微,經此醫治必會有很大改觀,但周幼權不同,夜里八點鐘用藥,下的是猛劑,但體征絲毫不見好轉,后半夜月兒十分害怕,她不敢滅燈,害怕黑夜,也害怕另一種可能性——周幼權隨時可能死去,她時刻會與鬼為鄰。
膽子肥瘦據說是生來就定了的,所以膽子小是一種很難克服和改變的毛病。
這夜偏生是個大雨天,雷聲閃電猙獰可怖,仿佛要把天炸塌一般。不止她夜不能寐,戎長風也徹夜心煩意亂。過去但凡是這種天氣的夜晚,他能在家盡量在家,除非上峰有急令,否則他總是守著月兒的。
此時此刻,不知道她在哪里,但知道她一定在瑟縮發抖。
想到這,戎長風當真氣也不是,恨也不是。
這幾天,軍警在車站碼頭徹夜盤查,巡警和便衣在城隍廟、四馬路、以及舞廳妓院等魚龍混雜之地瘋狂抓人。人販子、龜奴、皮條客、老鴇等一車一車地拉到57號。他一個不漏親自審問。
凌晨三點的時候,又一撥人販子落網了,真是嚇得尿褲子,想破腦袋也不明白什么時候人販子也歸特務部門審了。稍微回答的慢一點,就被拉去用刑。一陣接一陣的慘叫聲從鐵窗鉆出來,一車又一車的地痞大流氓小癟三被拉回來,卸貨一樣噗通噗通扔下車。
四壁煞白的刑訊室,幾條虎視眈眈的狼犬沖著被審者狂吠,白熾燈下,人販子龜奴老鴇奄奄一息地吊在絞架上,旁邊陰陰地立著滿面橫肉的彪形大漢,一臉惡煞,兇鋒畢露,他們腳下和身旁,胡亂扔著幾幅沾滿血污的刑具,有的竟沾著黏黏的肉末。不交代的打,交代不清楚的打,交代清楚但交代的不夠詳細的打……
另一間刑訊室,白熾燈在正中央烘著被審訊人,旁處皆光線暗沉。
一桶水澆在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販子身上,他醒了過來。
遠處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人。一張臉若明若暗,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
他知道這是上海灘無人不知的四爺。
“前天到今天,拐了幾個人?有沒有十六七歲的姑娘?”四爺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我,我想不起來了。”
“幫他想起來。”四爺說。
一個特務頭子拿出一把火紅的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