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剃刀緊擦著涂土橋頭頂上的發圈刮來刮去,涂土橋忍不住喊道:“沒問我爹我可不能把辮子剪掉!”于是剃頭師傅哈哈大笑,剃齊了他頭頂上的發邊。
剃完頭,把錢數到剃頭師傅又皺又濕的手里時,涂土橋有一陣感到害怕。要這么多錢!但他又回到街上時,清風拂著他刮過的頭皮,他便對自己說:“就這么一次。”
然后他走到市場,買了兩斤豬肉,看著屠戶用干荷葉把肉包好,接著他猶豫了一下,又買了六兩牛肉。一切都買好之后甚至包括像肉凍一樣在架子上發顫的兩方新鮮豆腐他走到一家蠟燭店,從那里買了兩股香。隨后,他帶著羞怯的心情邁步向黃家大院走去。
剛到黃家門口,他就恐慌起來。他怎么一個人到這里來呢?他應該請他父親他的叔叔甚至他最近的鄰居老秦任何一個人和他一道來。他以前從未到過富人家里。他站在大門口看了好久。門緊緊關著,兩扇大木門漆成黑色,邊上框著鐵皮,釘滿鐵釘,緊閉在一起。兩頭石獅一邊一個,守在門口。此外沒有一個人。他轉身走開。這是不可能的。
他覺得有些發暈。他要先去買點吃的。他還沒吃一點東西忘了吃飯。他走進街上的一個小館,在桌上放了兩個銅錢,坐了下來。一個骯臟的,穿著油膩發亮的黑圍裙的堂倌走到他身邊,他對他叫道,“來兩碗面條!”面端上以后,他用竹筷子把面條挑進嘴里,貪婪地吞了下去,那個堂倌站著,用拇指和食指轉動著銅板。
“還要嗎?”堂倌無所謂地問道。
涂土橋搖搖頭。他坐直身子,四處望望。在這個又小又暗擺滿桌子的擁擠的屋子里,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只有幾個人坐著吃飯或喝茶。這是個窮人吃飯的地方,在那些人中間,他顯得干凈整潔事后他什么事也記不起來。他臉上發燒,低著頭,走過一個又一個院子,只聽得前面有聲音呼喊,四下里發出格格的笑聲。他仿佛走過了近百個院子,突然,看門人不再喊叫,默默地把他推進一間小過廳里。他一個人站在那里,看門人走進里面,過了一會轉回來說;“老夫人叫你去見她。”
涂土橋正要往前走,看門人卻又把他攔住,厭惡地喊道:“你不能胳膊上挎著個籃子一籃子豬肉和豆腐去見一位尊貴的夫人!你怎么躬身施禮呀?”
“對對”涂土橋激動地說。但他不敢把籃子放下,惟恐籃子里有什么東西給偷了。他不會想到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想要這些東西:兩斤豬肉、六兩牛肉和一條小塘魚。看門人看出他的擔心,非常蔑視地叫道:“在這樣的人家,我們把這種肉喂狗吃!”他抓起籃子放在門后,把涂土橋推向前去。
他們走過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里的柱子雕畫得十分精致,然后他們進入一個涂土橋從未見過的大廳。大廳又寬又高,二十個他自己那樣的房子裝進去都顯不出來。他只顧驚奇地仰頭看上面粗大的雕梁畫棟,差一點在門口的高臺階上絆倒,幸虧看門人抓住他的胳膊,大聲喊道:“你要這么禮貌地在老夫人面前磕響頭嗎?”
涂土橋非常羞愧,他定了定神,看看前面,在屋子中央的一個上座上,他看見一個年邁的老太太,小巧的身子穿著閃光的珠灰色緞衣,旁邊的矮凳上放著一根正在燃著的煙槍。她用細小銳利的黑眼睛看著他。在她瘦削的、布滿皺紋的臉上,眼睛凹陷而又銳利,仿佛是猴子的雙眼一樣。那只拿著煙槍頭的手上的皮膚,裹著她的纖細的骨頭,圓滑而呈黃色,宛若一個人身上鍍的金一般。涂土橋跪下,頭碰在鋪了瓷磚的地上。
“讓他起來,”老太太威嚴地對看門人說,“不必行這樣的大禮。他是來領那個女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