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涂土橋沒有回答,因為他的心集中到了這條牛身上,他看上了它耕地的耐力,看上了它那光滑的黃毛和黑亮的眼睛。用這條牛他可以耕種他的土地,可以碾米磨面。因此他走向那個農夫,說道:“我愿意給你再買一條牛的錢,多點也行,但這條牛我想買下來。”
最后經過討價還價終于說定了,農夫答應以比在當地買條牛高一半的價錢賣掉它。但涂土橋看到這條牛時突然覺得金子算不了什么,他把金子遞給農夫,看著農夫把牛從軛上卸下來。他握住穿著牛鼻子的韁繩把牛牽走,心里充滿了得到牛的激動。
他們到家的時候,發現門板已被拆走,房頂也不見了,屋里留下的鋤、耙也都沒了,唯一剩下的是幾根光禿禿的桁條和土墻,甚至土墻也因來遲了的冬雪春雨而遭到破壞。但在一開始的驚愕過去之后,涂土橋覺得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他到城里去買了一個硬木做的好犁、兩把鋤和兩把耙子,還買了些蓋屋頂用的席子一-因為要等自己新的收成下來后才能有蓋屋頂的草。
晚上,涂土橋站在家門口觀望他的田地,他自己的田地,經過冬天的冰凍,現在松散而生機勃勃地躺在那里,正好適合耕種。時值仲春,淺淺的池塘里青蛙懶洋洋地嗚叫著。房角的竹子在柔和的晚風中輕輕地搖曳,在暮色中,他可以朦朦朧朧看到近處田邊的簇簇樹木。那是些桃樹和柳樹,桃樹上粉紅色的花蕾鮮艷欲放,柳樹也已舒展開嫩綠的葉片。從靜靜地等待耕種的田地上升起了銀白色的薄霧,宛如月光,在樹木間繚繞不散。
在最初的好長一段時間里,涂土橋不想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呆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不去村里任何一家串門,當那些熬過冬天的饑荒而留下來的人碰到他時,他對他們也充滿怒氣。
“你們誰拆走了我的門?誰拿走了我的鋤和耙子?誰把我的房頂當柴燒了?”他這樣對他們吼叫。
他們搖搖頭,充滿了善意的真誠。這個說,“那是你叔叔干的。”那個又說,“不,在這種饑餓和戰爭的倒霉時候,到處都是土匪盜賊,怎么能說這人那人偷了什么東西呢?饑餓使人人都變成了小偷。”
這時,姓秦的鄰居蹣跚著從家里走出來看涂土橋,他說:“整個冬天有一幫土匪住在你家里,他們把村里人和城里人都給搶了。傳說你叔叔比一般老實人更清楚這幫人。不過在這種時候,誰知道什么是真的?我可不敢說哪個人不好。”
這個姓秦的人雖然還不滿四十五歲,但頭發已經稀稀落落,而且全都白了,他瘦得皮包骨頭,整個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影子。涂土橋端詳了他一會,然后帶著同情的口氣突然問道:“你比我們過得還差。你都吃些什么呀?”
那人嘆著氣用很低的聲音說:“我什么沒吃過呢?我們吃過街上的垃圾,像狗一樣。我們在城里討過飯,還吃過死狗。有一次,我女人沒死以前,她做過一種肉湯我不敢問那是什么肉,我只知道她沒有膽子殺任何東西,要是我們吃到肉,那一定也是她找來的。后來她死了,她太弱了,還不如我能夠堅持。她死了以后,我把女兒給了一個當兵的,因為我不能看著她也餓死呀。”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他又接著說:“要是我有一點糧種,我會再種點東西,可是我一粒種子都沒有。”
“到這兒來!”涂土橋粗聲粗氣地叫道,然后抓住他的手把他拉進家里。他讓那人撩起他那破舊的外衣,把他從南方帶回的種子往里面倒了一些。他給了他一點麥種、稻種和菜種,對他說:“明天我就來用我的好牛給你耕地。”
秦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涂土橋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仿佛生氣似的喊道:“你以為我忘了你給過我幾把豆子的事么?”但秦卻答不出話來。他哭著走了,一路上還不停地哭著。
涂土橋發現他叔叔已不再住在村里,這對他可是件喜事。誰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人說他到一個城市里去了,也有人說他和他的老婆孩子住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但他在村里的家中是一個人也沒了。涂土橋非常氣憤地聽說那些女孩子被賣了,那個長得好看的大女兒被他賣了個能夠賣到的最高價,甚至最小的麻臉女孩,也被他為了幾個銅錢而賣給了一個去戰場路過那里的士兵。
涂土橋開始踏踏實實地在土地上耕作,他甚至連回家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搭了進去。他寧愿把烙餅卷大蔥帶到地里,站在那里邊吃邊想計劃:“這里我得種上黑眼豆子,這里得做稻秧的苗床。”如果白天活干得實在太累了,他就躺下來睡在壟溝里,他的肉貼著他自己的土地,感到暖洋洋的。
魚雅麗在家里也不肯閑著。她用自己的雙手把席子牢牢地固定在屋頂的桁條上;從田里取來泥土,用水和成泥,修補房子的墻壁;她重新建了一口鍋灶,并且把雨水在地上沖出的凹處給填平。
有一天,她和涂土橋一起到城里去,買了一張桌子和六個凳子,一口大鐵鍋,為了享受,還買了一個刻著黑花的紅泥壺和配套的六個茶碗。最后他們到香燭店買了一張準備掛在堂屋桌子上方的財神爺,買了兩個白鍛制的燭扦、一個白鍛香爐和兩根敬神的紅燭,紅燭是用牛油做的,又粗又長,中間穿了一根細葦稈做燈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