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團中的老頭和孩子在大隊旁邊行進著,那些灰白胡須的人已勞累得幾乎挪
不動腿了,孩子們則滿臉倦容,因為他們被迫過早地肩負了成人的任務。思嘉一
眼皮見費爾·米德,可是幾乎認不得了,他的臉被硝煙和污泥弄得黑糊糊的,辛
勞和疲乏更使他顯得神色緊張,苦不堪言,亨利叔叔跛著腳走過去了,他沒戴帽
子,頭從一塊舊油布的洞里伸出來,就算披上了雨衣,梅里韋瑟爺爺坐在炮車上,
光腳上扎著兩塊棉絮。但是無論怎樣尋找,思嘉也沒有找出約翰·威爾克斯來。
不管怎樣,約翰斯頓部下的老兵仍然以過去三年來那種不知疲倦和輕快自如
的步伐在行進,他們還有精力向漂亮姑娘們咧嘴嬉笑,揮手致意,向那些不穿軍
服的男人拋出粗野的嘲弄。他們是開到環城戰壕中去----這些戰壕不是倉促挖成
的淺溝,而是用沙袋和尖頭木樁防護著的齊胸高的泥土工程。它們綿延不斷地環
走著城市,每隔一段距離有個切口,上面聳立著紅土墩,正在等待戰士們進來駐
守。
仿佛在歡迎他們凱旋歸來。人群向部隊歡呼,每個人心中都懷著恐懼,但是
既然他們已了解真相,既然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既然戰爭已打到他們的前院,
整個城市就徹底變樣了。現在已沒有驚慌,也沒有不正常的狂熱癥了。人們心中
無論想的什么,都不在臉上表現出來。人人都顯得興高采烈,即使這不過是強顏
歡笑也罷。人人都對軍隊裝出勇敢而充滿信心的模樣。人人都重復約翰斯頓即將
卸任時說過的那句話:我能夠永遠守住亞特蘭大。現在胡德也不得不后撤了,
許多人便跟士兵一樣希望讓老約回來,可是他們克制著沒有說,只能從老約的名
言中汲取勇氣了:我能夠永遠守住亞特蘭大!對胡德來說,約翰斯頓的謹慎的
戰術是不適用的。他給北方佬東面一個襲擊,西面一個襲擊。謝爾曼正在包圍城
市像個摔交家在對手身上尋找新的抓著點似的,而胡德并不留在散兵壕里等待北
方佬來進攻,他勇敢地沖出來迎擊敵人,向他們猛撲過去,在短短的幾天內就打
了亞特蘭大的埃茲拉教堂兩次大規模的戰斗,它們使得桃樹溝之戰比較起來只不
過是一次小小的接觸罷了。
但是北方佬仍不斷掉過頭來發起新的攻擊,他們盡管損失慘重,可是兵源豐
富,經受得起。他們的大炮一直向亞特蘭大內猛轟,大量殺傷城市居民,摧毀了
許多建筑物,使街上平添了不少巨大的彈坑,居民們避難的最好辦法是躲進地窖
大殿范圍極寬闊,里面黑壓壓已站滿了人,其中有蘇恰瓦城內的官吏商賈,也有希臘正教的神職人員,也有當地貴族,不時交頭接耳。其時奧斯曼土耳其大軍已幾乎迫得瓦拉幾亞俯首稱臣,是以摩爾多瓦人心惶惶,都急欲知道穆拉德二世的開出的條件如何;還有波蘭、匈牙利等國的使節,無不引頸關注政局變動。在殿前有一隊男女最為醒目,他們約摸三十余人,年紀均在二十上下,男子身穿淺藍色短緊勁裝,女子身穿淺藍色無褶緊裙,腰間懸劍,右胸都佩著一朵鳶尾金花,個個面色陰沉。
一見賽戈萊納現身,殿內之人眼光齊唰唰射過來,掀起竊竊私語,那一隊劍士更是目露憤恨,手按在劍柄之上,仿佛與他有深仇大恨一般。賽戈萊納環顧四周,留意到這隊男女的胸前金花,不由一喜,心道我原來還發愁該如何交代,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交代之人豈不是就在這里么?
盧修馬庫見這年輕使者竟信步朝那些人走去,面色大變,慌忙拉住他衣袖低聲道:“尊使,大公說話即到,還請移步到那里。”賽戈萊納道:“不妨事,我去說句話,立刻就回來。”周圍人多耳雜,盧修馬庫不敢阻攔,只一個猶豫,賽戈萊納已經到了那隊男女跟前。
那些人不曾預料到這土耳其使者竟主動湊過來,一時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賽戈萊納見隊中有一位俏麗少女,年紀與自己仿佛,不禁大起好感,把頭湊過去看她胸前金花。少女面色一羞,朝后退去。賽戈萊納心中并無雜念,可旁人見這土耳其使者如此唐突,無不忿怒。少女身旁的一位青年戟指大喝:“兀那小賊!竟敢如此無禮!”賽戈萊納知道別人不高興,連忙解釋道:“我是看那金花啦。”青年聽得懂希臘語,怒道:“還敢狡辯!”賽戈萊納從懷里取出那朵鳶尾金花道:“你若不信,你看,我這里也有一朵。”
眾人霎時無不色變,那少女星眸驚閃,沖上前來大聲道:“我師哥呢?”賽戈萊納長嘆一聲道:“已經死了,還是我親手埋的。他力戰而死,不曾有絲毫退縮,真是義士,我是十分佩服的。”
他說的句句屬實,在眾人眼中看去,卻全是譏諷嘲弄之辭。少女花容慘變,倒退了三步,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青年強壓驚慌,寬慰道:“尤利尼婭,師哥武藝高強,怎會被這小賊害了,其中一定另有原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