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里受驚的野兔,伸出腦袋窺看著草地,兩只恐懼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嘴里呤著
大拇指,正在打嗝兒,思嘉一看見便大聲喝道:到后面院子里玩去!韋德·漢普
頓,可是他被眼前這混亂的情景所困惑,感到可怕了,一時還不敢到后院去。
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他們已渾身疲乏得不能再走,傷勢重得無法挪動
了,彼得大叔只好把這些人一個個搬上馬車,送到醫院里去,這樣一趟一又一趟
地趕車,弄得那匹老馬也大汗淋漓,于是米德太太和梅里韋瑟太太才把她們的馬
車送了來,幫著一起運送,馬車由于滿載傷兵,壓得下邊的彈簧歪歪扭扭,嘎嘎
作響。
接著,在盛夏漫長的黃昏里,連綿不斷的救護車從戰場上一路開來了,同時
還有供應部門的運貨車,上面蓋著濺滿污泥的帆布。再后面是農場上的大車、牛
車乃至被醫療團征用的私人馬車。它們從皮蒂姑媽家的門前經過,滿載著受傷和
垂死的人在坑坑洼洼的大路上顛簸著行駛,鮮血一路流個不停,滴落在干燥的塵
土里。那些開車的人一看見婦女們提著水桶拿著勺子在張望就停下來,隨即發出
了或高或低的一片呼喊聲:水啊!思嘉捧著傷兵顫拌的頭,讓他們焦裂的嘴唇
喝個痛快,接著又把一桶桶的水澆在那些骯臟發燒的軀體上,也流入裂開的傷口
中,讓他們享受到暫時的舒適。她還踮起腳尖把水勺送給車上的車夫,一面膽戰
心驚地詢問他們:有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所有的回答是:太太,還不怎么清楚,一時還說上來。天黑了,還是那么
悶熱,沒有一絲風,加上黑人手里擎著松枝火把,就越發覺得熱了。灰塵堵塞了
思嘉的鼻孔,使她的嘴唇也干得難受,她那件淡紫色印花布衣裳是剛剛漿洗過的,
現在已沾滿了鮮血、污穢和汗漬,那么,這就是艾希禮在信上說的,戰爭不是光
榮而骯臟的苦難了。
由于渾身疲乏,使整個場面蒙上了一層夢魘般的迷幻色彩。這不可能是真實
的----或者說,如果真實,就意味著全世界都發瘋了。否則為什么她會站在皮蒂
姑媽家安靜的前院里,在搖曳不定的粉光下往這些垂死的年輕男人身上澆水呢?
他們中有那么多人可以做她的情人,他們看見她時總設法要向她露出一絲微
笑。那些還在這條黑暗的塵土飛揚的大路上顛簸著被源源運來的人中,也有許多
是她十分熟悉的;那些在面前奄奄一息即將死去而成群的蚊子還在他們血污的臉
上叮個不休的人中,有多少是她曾經一起跳舞和歡笑過,曾給他們彈過琴、唱過
歌、開過玩笑,撫慰過和稍稍愛過的啊!
她在一輛堆滿傷兵牛車底層發現了凱里·阿什伯恩,他頭部中了顆子彈,差
一點沒有死掉。可是不去碰旁邊六個重傷號,要把他拉出來是不可能的,她只得
讓他就這樣躺著去醫院了。后來她聽說,他沒來得及見到醫生就死去了,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