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強單獨跟這女人留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對到處都是衰敗的景象感到驚異。他向第二進院里看看,那里也沒有一個人,他看到的是一堆堆臟東西和垃圾,雜草、樹枝和干松樹葉子散亂在地上,種植的花木都已死去了,整個院子好像很久都沒人掃過。
“喂,木頭腦袋!”那女人尖聲尖氣地說。魏泰強被她的說話聲嚇了一跳,他沒有料到她的聲音竟尖得如此刺耳。“你有什么事?要是你有錢,給我過過目吧。”
“不,”魏泰強小心地說,“我沒有說我有錢。我說的是生意。”
“生意就意味著錢,”那女人接過話茬說,“不是進錢就是出錢,但這個家現在是出不了錢的。”
“說得不錯,但我不能跟一個女人談。”魏泰強溫和地反駁。他搞不清自己所處的形勢,仍然向四周觀望。
“為什么不能呢?”那女人憤怒地反問。然后她突然大聲對他說,“傻瓜,難道你沒聽說這家沒有人了?”
魏泰強無力地看看她,并不相信,于是那女人又對他喊道:“只有我和老爺了再沒有一個別人!”
“那么,到哪兒去了?”魏泰強問,他太驚奇了,竟不知該說什么好。
“嗯,老太太死了。”那女人回答道,“你在城里沒聽說土匪沖進家里,把他們要的丫鬟和財物全都搶了去?他們把老爺拴住大拇指吊起來狠打。他們把老太太堵住嘴綁在椅子上。全家人都跑了。但我留了下來。我藏在一個盛著半甕水的甕里,上面蓋上木蓋。我出來的時候,他們全都走了,老太太死在椅子上,不是打死的,而是因受驚死的。她的身體因為抽鴉片都淘虛了,經不住那種驚怕。”
“那奴仆丫鬟們呢?”魏泰強喘著氣問,“還有先生呢?”
“哼,那些人,”她不屑一顧地說。“他們早就走了長腳的全都走了,因為到了隆冬時節,既沒有吃的也沒有錢了。實際上,”她把聲音放低,“土匪當中有許多都是長工。我親眼看見了看門的那條狗是他帶的路,雖然他在老爺面前把臉轉向了一邊,但我還是看見了他黑痣上的那三根長毛。還有其他一些人,因為如果不是熟悉這個家的人,怎么會知道珠寶藏在什么地方?又怎么會知道秘密收藏的珠寶沒有賣掉?我不想把這件事歸罪到管家一個人身上,雖然他會認為在那次事件中公開露面有失尊嚴,然而,他畢竟是這戶人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呀。”
那女人沉默下來,院子里一片寂靜,像一切都死了一樣寂靜。接著那女人又說:“但這一切都不是突然的事情。老爺這一生,還有他父親的一生,這個家一直在衰落。這兩個老爺都不管田地,而是管家給多少錢算多少錢,而且花錢毫不在乎,像流水一樣。到了這幾代人手里,土地逐漸失去了力量,開始一點一點地被賣了。”
“少爺們到哪兒去了呢?”魏泰強問,他仍然四下觀望,簡直不能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
“東的東,西的西,”那女人不在意地說,“好在兩個姑娘在出事前嫁出去了。大少爺聽到他父母的事情后派人來接他父親,但我勸老人別去。我說:'誰留在這些院子里呢?總不該是我吧,我只是個女人。”'她在說這些話時不好意思地噘著小嘴,垂下她那大膽的眼睛,停了一會后又說:“再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是老爺他忠實的奴婢,也沒有別的家可去。”
這時魏泰強仔細看了看她,很快地轉身走開。他開始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一個女人依戀年邁將死的老人,為的是得到他最后剩下的東西。于是他輕蔑地對她說:“既然你只是個丫鬟,我怎么能同你做生意呢?”
聽到這話,她對他喊道:“我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