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那個女人,老夫人。”魏泰強非常吃驚地說。
“女人?什么女人”老太太又開始說話,但她身旁的丫鬟彎下身低聲提醒了她。她想起來了:“啊,是的,剛才我忘了一件小事你是來領一個叫阿蘭的丫頭的。我記得我們答應她嫁給某個莊稼人。你就是那個莊稼人嗎?”
“我就是他。”魏泰強回答。
“快把阿蘭叫來。”老太太吩咐她的丫鬟。她突然像是要趕緊把這件事了卻,好讓她一個人留在這大屋子的寂靜中抽她的大煙。
不一會兒,丫鬟回來了,她領來一個高大結實的女人,那女人身上穿著干凈的藍布衣服。魏泰強看了一眼便把眼睛轉開,他的心怦怦地跳著。這就是他的女人。
“過來,丫頭,”老太太不在意地說,“這人是來領你的。”
那女人走到老太太面前,低著頭,合手站在那里。
“你準備好了嗎?”老太太問。
那女人慢慢地像回聲般答道:“準備好了。”
魏泰強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他趁她站在他面前,看了看她的背影。她的聲音很好不尖,不嬌,樸實,顯得脾氣不錯。她的頭發整齊光滑,衣服也干凈。但有一刻他失望地看到她的腳沒有纏過。但對這點他未能細想,因為老太太已在對看門人說話:“把她的箱子搬到大門口,讓他們走吧。”接著她叫過魏泰強說,“我說話時你要站在她身邊。”等魏泰強走上去時,她說:“這女人來我們家時是個十歲的孩子,她一直住在這里,現在已經二十歲了。我是在一個荒年買下她的,那年她父母沒有飯吃,逃荒來到南方。他們原籍在山東北部,又回那里去了,關于他們的其他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看得出,她有那地方人的強壯的身體和方正的臉龐。她會在田里很好地給你干活,打水和其他各種活計也都會讓你如意。她長得不算漂亮,但你并不需要一個漂亮的女人。只有沒事干的男人才需要漂亮女人來尋歡作樂。她也不算聰明。可是你叫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很好,而且她脾氣也很好。就我所知,她還是個黃花閨女呢。她不夠漂亮,即使她不當廚房的丫頭,也不會使我的兒孫們動心。要是有什么事的話,也只能是個男用人。可是院子里有無數漂亮的丫頭隨便走動,我想不會有誰看上她的。把她帶走吧,好好地待她。雖然她有些遲鈍,可她是個好丫頭,要不是我在廟里許愿晚年積些功德,給世上多添些生命,我還會留著她呢,因為她在廚房里干得挺不錯。不過,如果有人要我的丫頭,我就把她們嫁出去,老爺們是不要她們的。”
然后她又對那女人說:“聽他的話,給他生幾個兒子,多給他生幾個。把頭生兒子抱來給我看看。”
“是,太夫人。”那女人恭順地說。
他們站著猶豫不定,魏泰強覺得非常窘,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好了,去吧,你們走吧!”老太太不高興地說。魏泰強慌慌忙忙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那女人跟在他后面,她后面是看門的人,肩上扛著她的箱子。他把這只箱子放在魏泰強轉回來找籃子的那個過廳里,不肯再往前扛了,實際上,他連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然后魏泰強轉向那女人,第一次面對面看她。她的臉方方的,顯得很誠實,鼻子短而寬,有兩個大大的鼻孔,她的嘴也有點大,就像她臉上的一條又深又長的傷口。她的兩眼細小,暗淡無光,充滿了某種沒有清楚地表現出來的悲凄。這是一副慣于沉默的面容,好像想說什么但又說不出什么。她耐心地讓魏泰強端詳自己,既沒有不好意思,也沒有什么反應,一直等到魏泰強把她看了個夠。他看見她的臉確實一點也不漂亮一副黑乎乎的、普通的、病懨懨的臉。不過她的黑皮膚上沒有麻子,她的嘴唇也不豁。在她的耳朵上,他看到了那副耳環他給她買的那副鍍金耳環她的手上戴著他給她的戒指。他轉過身去,心里暗暗興奮。是啊,他有了他自己的女人!
“這個箱子,還有這個籃子。”他粗聲粗氣地說。
她彎下身,一句話沒說,提起箱子的一頭,把箱子放到自己的肩上,她在重重的箱子下掙扎著想站立起來。他望著她,突然說道:“我來拿箱子。你拿著籃子。”
于是他把箱子放到自己背上,顧不得他穿著最好的長衫。她仍然沒有說話,把籃子提了起來。他想著他走過的上百個院子,想著他扛了箱子的怪樣子。
“要是有個邊門就好了”他低聲說。她想了一會后點了點頭,好像她并沒有立即明白他說的是什么。然后,她帶路穿過一個不用的小院,院子里長滿雜草,水池子也干了;院子里還有棵彎彎的松樹,樹下有個陳舊的圓門,她拉開門閂,他們穿過那個門走到街上。
有一兩次他回過頭看她。她跟隨他走著,沒纏過的大腳走得很穩,好像她這輩子一直跟著他走似的。她寬大的臉上沒有表情。在城門那里,他有些猶豫地停了下來,一只手在腰里摸索他剩下的銅板,用另一只手把肩上的箱子扶穩。他掏出兩個銅板,買了六個小的青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