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捏了捏手中的奏本,還是躬身遞了上去。
站在趙匡胤身旁的周井還回味在“剛出生的嬰兒要封郡王”的震撼中,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快步走下去將奏本取了放在趙匡胤面前。
趙匡胤翻開看了熟悉的內容,抬頭看向趙普,也是將半百的人了,陪著自己從陳橋驛到現在,中間立了多少功勞不說,單說這份君臣的情誼,走到這一步也令人唏噓。
“唉...則平啊...你糊涂...”
趙匡胤這一聲長嘆中包裹了多少無奈和惋惜,讓趙普不由紅了眼眶,拱手自嘲一聲,說道:“是,臣糊涂,臣自知有罪,實在無顏面對官家,也無顏再留在朝中,懇請官家恩準臣告老之心。”
趙匡胤將奏本放在一邊,朝趙普抬了抬手,“陪我手談一局!”
周井忙親自布置好了棋桌,待君臣二人落座后,又命人重新上茶,而后才又垂首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皇帝有什么吩咐也不至于聽不見。
黑白子在棋盤上交替落下,局面很快焦灼起來,這期間君臣二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最后一顆白子落下,趙匡胤捻著黑子看了半晌,遂即笑著將黑子丟回棋盒之中。
“也只有你了...下棋從來不會讓著朕...”趙匡胤一個個將棋盤上的黑子挑出扔回棋盒之中,“則平啊,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你老實同我說,你覺得二郎...怎么樣?”
趙匡胤問這話的時候,頭仍舊低著,手中的動作也不停,這問題也好似輕飄飄的沒有什么特別的用意,就像問了一句“今天天氣怎么樣”之類,可趙普卻是心頭一跳,腦中已經開始思考皇帝問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又該怎么來回答才符合皇帝的心意。
“照實說,我不想聽那些虛的!”趙匡胤撩了眼皮,又說了一句。
畢竟相伴這么多年,趙普到底想些什么,趙匡胤還是有些數的。
“官家真是...”趙普笑了一聲,想著反正自己也要致仕了,便也不想那么多,開口道:“殿下這個人,臣有時候還真看不懂。”
“哦?此話怎講?”趙匡胤終于撿完了棋子,但又捻了一顆在指尖,思索著該下在何處。
趙普看向半空,組織著語言,緩聲道:“殿下吧,有時候看著像個小孩子,可以在市井瓦舍玩一日,這也新奇那也有趣,對四書五經也沒興致,哦,這是薛參政說的,殿下那些文章讓他看得頭疼,這么一看,好似是個紈绔...”
趙匡胤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忍不住笑了一聲,點頭表示贊同。
“可實際上,殿下頭腦清醒得很,胸中有丘壑,什么都懂,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他都知道...”趙普搖了搖頭,“更重要的是,殿下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他自己,臣...慚愧啊!”
“你既然心里清楚,那是為什么...”趙匡胤落子,袖手看向趙普問道。
“臣...想岔了...”趙普搖了搖頭,“臣以為,官家需要...平衡...”
趙普沒有說完整,但趙匡胤卻第一時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從前二郎還在混著的時候,朝堂中有趙光義同趙普保持著兩邊的平衡,后來二郎不知怎么開了竅,趙普站到了二郎一邊,以至于當趙光義離開商州時,這種平衡便被打破,需要構造新的平衡。
趙普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總覺得趙匡胤不會希望朝堂是一家獨大,他若是事事和趙德昭順著來,那他們二人遲早都會被皇帝所猜忌上。
一個成年的皇子,一個宰相,自古以來都不該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