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兒子覺得,還是派人去金國中都請個大夫來吧!”
“那邊的醫者總比草原上的薩滿管用。”
王罕喝了一口熱羊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制住了咳喘的沖動,臉色才稍稍泛起一絲紅潤。
他微微擺手,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不用麻煩了。”
“老毛病了。”
他喘著氣說道,眼神渾濁卻帶著幾分豁達:“一到冬天就這樣,等開春草綠了,自然就好了。”
王罕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撐個十年八年或許沒問題,這點冬天的咳喘,不過是小毛病罷了。
他隨即看向桑昆,話鋒一轉:“各部牛羊凍死多少”
對于草原部落來說,每一個冬天都是一場生死考驗。
若是風雪太大,不僅會凍死大批牛羊,還會因為積雪太厚、草料不足,讓牲畜扒不開凍土吃不到草根,最終活活餓死。
所以,每到冰雪消融之際,王廷都會首先去統計各部的人丁和牲畜的傷亡,以此來制定接下來一年的發展計劃。
到底是開啟戰爭,還是自我消化。
說起這個問題,桑昆的臉色沉了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西邊的哈禿嚕部損失最慘,凍死的牛羊快占了三分之一;咱們本部還好些,但也折損了兩成……”
他說著,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去年儲備的草料本就不足,如今又死了這么多牲畜,怕是撐不到夏末了。”
王罕沉默了。
草原上的規矩向來如此,若是損失太大,部落就只能在兩條路上選一條。
要么跟中原互市,用皮毛、閹馬換糧食,勉強餓不死。
要么就只能拿起刀,發起對其他部落的戰爭,或是南下劫掠中原。
實際上就是減丁和搶糧。
用鮮血和性命,換整個部落活下去的機會。
“金國那邊有消息嗎”
王罕忽然問道,往年這個時候,金國的互市隊伍早就該來了。
桑昆的臉色更難看了:“派去的人還沒回來,不過聽邊境的斥候說,金國今年好像在整頓邊防,怕是……怕是顧不上跟咱們互市了。”
帳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王罕偶爾的咳嗽聲。
若是金國關閉互市,克烈部和依附的小部落就只剩最后一條路可走了。
“夏國呢”
王罕喘息稍定,又啞聲問道。
克烈部本就是金國的臣屬部族,連他“王罕”這個名字,都是金國賜予的官職封號,他的真名叫‘脫里’。
與金國的聯系向來緊密,互市也多倚仗金國。
但因與夏國疆域相鄰,偶爾也能從夏國換些茶葉、布匹,雖不如與金國往來密切,卻也是條補充的路子。
提起夏國,桑昆的臉色比剛才說及金國時還要凝重,他往前湊了湊道:“父汗,剛剛得到南部發里拔部的急報。”
“去年夏季,夏國與北疆在河西走廊打了一場大仗。”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沉重:“夏國慘敗,損兵折將不說,還徹底丟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權,如今那邊已是北疆的天下了。”
王罕握著羊奶碗的手猛地一顫,溫熱的羊奶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
夏國的勢力雖然比不上金國,卻也是西陲的重要勢力,比克烈部要強,竟被北疆打得丟了河西走廊
北疆竟然變得如此兇悍了
“北疆……李驍!”
王罕喃喃道,這個名字早已像陰云般籠罩在漠北草原上空,成了各部族私下里不敢大聲提及的噩夢。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他不過是遼國邊境一個普通的邊將,掀不起什么風浪。
可誰都沒料到,此人竟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崛起。
滅亡西部霸主乃蠻部,成為統御北疆的大都護,如今又將兵鋒直指夏國,硬生生打下偌大的河西走廊據為己有。
這等手腕,簡直是堪稱梟雄。
王罕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憶緬,歷史上也曾有過許多這樣的人物:耶律阿保機、完顏阿骨打、耶律大石……
無不是強極一時的霸主,攪動天下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