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的進程有些不一樣,但本質是相同的,一百多年前,遠隔重洋投送數萬大軍征戰異域是做得到的,可收益太差了,完全得不償失,在堅持了許久,尤其是六七十年前,更有點力不從心的意思了。
在保住核心利益后,以羈縻的方式維持影響力,或者以經濟和軍事盟約的方式匍匐后退,最后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當然,這中間還有各種各樣的考量,就沒有必要細說了,金尚和黃正廓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斷斷續續地說了聊了一會,金尚逐漸琢磨過來,老黃到底要說些什么。
“新殖民主義”
“看來,你的能力,不限于經商,走仕途,其實也挺好。”
沒怎么掩飾的黃正廓平靜地解釋道,
“你的感覺是沒有錯的,越有錢,錢反而越難,因為名義上屬于你的錢,未必是屬于你的個人財富。流動的錢才是資本,靜止不動的,反而是債務。”
“信用貨幣大行其道的必然。”
金尚了然地點頭。
這個常識,對絕大部分老百姓來說,沒什么意義,因為短期的金融變動,對他們是沒有多大影響的,反而是金尚這種手握巨資的人或者商業實體,更在意將掌握的資本投到哪里去。
“如何克服這種被資本驅動的本能,首先你要意識到它的危險,其實……就是馴服并掌握它,否則,只不過是被洪水猛獸吞噬的工具人……可憐蟲而已。”
自貴金屬本位制度變更為信用本位后,貨幣的價值,取決于信用,直白點說,就是能不能用它在需要的時候,買到想要的貨物,如果不行,持有越多,越吃虧,因為它會在遏制不住的通貨膨脹中不斷貶值,最終淪為廢紙,巨量財富灰飛煙滅。
當手里的錢不多的時候,賺取高利潤,對有能耐的人來說,還是比較容易的;可一旦資金量太大,想要跑贏通脹,或者說跑贏超發的貨幣供應量,保值增值,難度變得極大。
如何將捏在手里不斷縮水的紙面富貴變成真正能控制并有大量產出的資源,就成為重中之重。
在生產力不發達的古代,自然沒有比土地,尤其是耕地更有價值的東西了,可到了近代,不一樣了,并不是土地不重要,而是不再是唯一的關鍵了。
“咱們的近代史,其實就是一部如何從古典主義帝國,往現代新型模式過渡,構建適應現代化的相處模式的調整。不管是匍匐后退,邊打邊撤,換取更寬松的環境,還是以傳統和文化建立紐帶,以制造和市場加強聯系,以文化構建護城河,其實都是一回事。這其中,流動的錢……也就是資本,在其中起到關鍵作用。”
資本本身是不帶善惡屬性的,但它具有天然引動人心深處最核心的欲念——貪婪的副作用,與其說它是洪水猛獸,不如說是一大群烏合之眾無意識的意志集合體加持下的具現產物。
沒有生命的東西,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群體無意識的本能,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要想想自己原本的想法,不要被賺錢這種事浪費太多的精力,貨幣只是工具,賺錢只是手段,不能異化為目的。”
很多人,在不知不覺中,忘掉了初心,被海量的財富迷了雙眼。
“我們……并不是那種沒有自己想法,只是被世事裹挾的無知之徒,一般人我還真看不上,倒是你和你父親有點意思,只是……你父親沒什么野心,你雖然也不是什么具備大志向的人,但多多少少有點古典主義浪漫情懷,說到底,只有咱們這種人,才會真正有閑暇靜下心來,考慮一點更加根本的問題。”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
“哈哈,你果然很有意思。”
沒想到金尚為了氣一氣老頭子,會說出這句話來,將老黃一身正氣全都打了個稀巴爛,不由得樂了。
實際上,黃正廓真正想對金尚說的,就是別為眼前的事而太過專注,而忘掉了真正在意的。
真正的資本,并不是這些錢,而是屬于自己,可供支配的生產資料,以及可供調遣的人力,這才是真正的財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