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衛統領李校尉已如獵豹般撲到柱前,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箭矢射來的方向,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呼嘯的風。他這才小心地握住箭桿,用力一拔,發現箭頭處緊綁著一卷細密的帛書。
李校尉迅速解下帛書,雙手捧著,快步走到孟北鳴案前,單膝跪下,將書信高舉呈上。他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孟北鳴的目光在那卷帛書上停留了一瞬,沾著血跡和塵土的手指才緩緩伸出,接了過來。入手微沉。
他慢慢展開。
雪白的絲絹上,墨跡淋漓,鐵畫銀鉤,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與不容置疑的鋒芒。是乾朝南征軍統帥、恭親王宇文恪的親筆:
“孟公北鳴,當世豪杰,素知忠義。然今日之勢,明矣!乾鼎革故鼎新,勢如破竹;南燕氣數已盡,回天乏術。公坐守孤城,外有百戰雄師壓境,內擁何主耶?錢雍隆者,昏聵暴虐,刻薄寡恩!其棄祖宗陵寢、丟半壁江山于不顧,倉皇南狩,不思勵精圖治,反攜美姬財貨盤踞公之桑梓,視海州為俎上魚肉!彼于國難之際,猶自窮奢極欲,昏君暴斂,民怨沸騰!公之忠貞將士,浴血守城,彼可曾體恤半分?公之海州父老,捐糧輸粟,彼可曾心存感激?彼所求者,唯公等為其殉葬耳!……若公幡然醒悟,獻城以降,恪以親王之名立誓:必保公一世尊榮,許公提一旅之師,更保海州萬千鄉梓父老性命家宅安寧,使其免遭戰火屠戮、昏君荼毒!孰忠孰愚,何為真義?萬望公三思,勿使明珠蒙塵,英雄空耗于無道昏君之手!宇文恪頓首。”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向他心底最痛、最動搖、最不敢深想的地方。
“視海州為俎上魚肉……”
——蕓香血肉模糊的背影在市口晃動。
“昏君暴斂,民怨沸騰……”
——行宮大殿內摔碎的玉盤金盞,錢雍隆刺耳的咆哮。
“保海州萬千鄉梓父老……”
——窗外,乾軍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砸在城墻上的巨響轟然而至!整個議事廳的地面都在震顫!屋頂的塵埃簌簌落下。
信箋在孟北鳴手中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宇文恪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城外的炮火聲,行宮內隱約飄來的、毫無斷絕的淫靡絲竹聲,還有蕓香那張毫無生氣的小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狠狠沖擊著他那如同朽木般搖搖欲墜的信念支柱。
他猛地閉上眼,仿佛要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但眼前,只有更濃重的血色和無邊的黑暗。
……
“圣旨到——!孟總督接旨!”
只見一名面白無須、神色卻帶著難以掩飾惶恐的內侍監,在幾名盔甲歪斜、毫無精銳之象的禁衛簇擁下,幾乎是踉蹌著闖了進來。他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圣旨,聲音尖利地宣讀,試圖用音量掩蓋那遠方越來越清晰、如同悶雷滾動般的攻城重炮的悶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值此國家危難存亡之秋,賴有股肱之臣孟北鳴,忠勇無雙,砥柱中流!特加封孟北鳴為太子太傅、兵部尚書、總督天下勤王兵馬大元帥、鎮國公,世襲罔替,食邑萬戶!?敕令國公總攬海州軍政,內外一體,督率水陸三軍,保朕躬安全,護社稷安寧!此誠天恩浩蕩,望國公不負朕望,力挽狂瀾,再造乾坤!欽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