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貴妃、公主、將軍、法師、孩童……身份迥異的一群人,在這一刻,因親情、友情以及那份跨越紅塵方外的理解與敬意,暫時拋卻了重重身份帶來的枷鎖,共享著這份喧囂而珍貴的靜謐溫情。宇文順吉心中的煩悶與戾氣,仿佛也被這暖意融化了些許,沉淀在心底深處,留出了一片容納這人間煙火的空隙。
這空隙里,有茶香,有笑語,有孩童追逐的身影,還有寒遂法師那句點醒他卻又讓他此刻更覺踏實的“此心安處”。
暮春的午后,日影篩過御花園中層層疊疊的翠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而慵懶的光斑。
空氣里浮動著沉甸甸的芬芳,那是牡丹——唯有這人間富貴花,才有資格這般鋪張聲勢地盛放在九五至尊的眼前。
層層疊疊的花瓣,飽滿得幾乎要墜下來,朱紅、姚黃、煙紫、玉白,舒展著,擠壓著,在暮春熏風的撩撥下,灑落一地細碎的流光。
皇帝玄色的袍袖拂過一株開得正盛的“魏紫”,指尖在那碩大的、絲絨般的花瓣邊緣輕輕滑過,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他微微側首,目光掠過眼前這片極致的繁華,聲音不高,卻沉沉地落入身邊幾人耳中:“牡丹縱然占盡人間富貴,傾國傾城……”
他略略一頓,指尖停留在花心深處那略顯空茫的雌蕊處,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花瓣,投向更渺遠不可知的地方,“終究根基淺薄,難結善果。”
話語落下,四周靜謐了一瞬。
侍立在后方的宮人垂首屏息,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都自覺凝滯了。只余下風拂過花葉的沙沙輕響,以及遠處隱約的鳥鳴。
這短暫的沉默,卻被一聲清脆帶笑的嗓音利落劈開。
“皇兄此言差矣!”身著鵝黃宮裝的宇文順怡如同初春最鮮嫩的柳枝,輕巧地蕩到皇帝身側。
她笑著探手,也點了點那魏紫的花心,神情嬌俏,“這些花兒結不結果,自個兒說了可不算呀!得看它們有沒有這份福氣造化才是。”她語調輕松,帶著親昵嬌憨。
她的話音剛落。
孟玲瓏此刻眉眼間便流轉著毫不掩飾的促狹,手肘輕輕撞了一下風凝紫的手臂,聲音不大不小,帶著洞悉一切的狡黠笑意,目光灼灼地落在師妹身上:“順怡公主說得是呢。不過依我看啊,這滿園的花兒再貴氣,也比不上咱們娘娘……”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那“娘娘”二字喚得格外清晰,“……什么時候肯結個‘果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氣,抵得過萬株牡丹呢!”
“結個果子”四個字,被她刻意咬得清晰又響亮,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嗡——”
風凝紫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從腳底直沖頭頂,剎那間眼前發花。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緊,激烈地跳動,幾乎要撞出喉嚨。臉上仿佛潑了沸油,瞬間灼透了薄薄的肌膚,一路燒上脆弱的耳尖,燙得驚人。
指尖一麻,腕間的羊脂白玉鐲猝不及防地磕在旁邊冰涼的石桌沿上。
“叮!”
一聲清脆的玉鳴,瞬間擊碎了方才因孟玲瓏驚人之語而凝固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