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樂的中軍大帳并非矗立于曠野營盤中央,而是深藏在一條極其隱秘的山谷腹地。谷口狹窄如咽喉,兩側崖壁刀劈斧削,直插云霄。濃密的原始林木覆蓋其上,枝椏虬結,藤蔓如垂天之幕,將入口遮蔽得嚴絲合縫。谷內怪石嶙峋,泥濘難行,僅有幾條被雨水沖刷出的獸徑蜿蜒其間。
山谷深處,一塊突兀的青石臺地上,便是余樂的帥帳。帳篷是深沉的墨綠色,幾乎與周圍苔蘚盤踞的石壁、濃得化不開的樹蔭融為一體,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上方或遠處也極難分辨。
帳頂更精心鋪設了就地取材的枝葉藤蔓,完美隱入環境。營地極小,僅容核心帥帳與周圍寥寥幾頂親衛營帳,彼此緊挨,竭力壓縮著存在的痕跡。不見篝火炊煙,不聞人喊馬嘶,連馬蹄都裹了厚布。唯有冷雨敲打闊葉的沙沙聲、崖壁間嗚咽的風嘯、以及谷底那隱匿溪流幽咽的水響,交織成這片死寂幽谷的背景音。
帥案之后,撫遠大將軍余樂穩坐如山。玄銅泡釘甲泛著幽冷光澤,肩頭狻猊吞口在炭盆微光映照下,猙獰欲噬。鑲著碩大鴿血紅寶石的暖帽下,那張臉孔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波瀾,唯有一雙深邃眼眸,如同能穿透魂魄的寒冰射線,牢牢鎖在步入帳中的張奎身上。他修長的手指,正緩慢而穩定地轉動著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玉扳指。
左側,龐軒如山岳峙立;右側,鄧鳴目光如炬。
龐軒上前一步,聲沉如水:“稟大將軍,百尺崖戰事已畢。楊興伏誅,張將軍率部歸順。我軍本部及鄧鳴將軍所部,剔除傷損,可戰之兵共計三萬六千。重傷、輕傷無法即刻歸隊者,五千六百余。糧秣箭矢,損耗近半。”他話音微頓,語氣凝重地補上關鍵情報,“烏蒙城方向,沈達所部主力,據最新探報及降卒口供相互印證,不下十四萬之眾,且城堅池深,糧草充足。”
“沈達那老兒,”余樂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輕敲扳指,“昨日攻我太平關碰得頭破血流,折損萬余,此刻怕是在烏蒙城里,一邊肉疼,一邊盤算著如何當他的縮頭烏龜呢。”
“李肅將軍威武!大將軍明見萬里!”鄧鳴適時應聲,語氣帶著由衷的欽佩。
“叫張奎進來。”余樂擺了擺手,淡淡道。
“傳張奎將軍覲見!”帳外,扎若娜的嗓音穿透雨幕。
帳簾掀開,一股裹挾著冰冷雨絲、泥腥以及山林深處腐葉濕氣的寒風猛地灌入。
張奎大步踏入,步履雖因疲憊而略顯沉重,腰桿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桿不屈的戰槍。身上甲胄沾滿泥污血漬,幾處破損清晰可見,卻不見新傷創口。他臉上沒有預料中的屈辱或諂媚,只有深重的憂慮、孤注一擲的決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懇切。
行至帳心,他抱拳躬身,對著帥案方向深深一禮,聲音沉凝:“歸將張奎,參見大將軍!”
余樂那覆著寒鐵面具般的臉上毫無表情,指尖依舊摩挲著玉扳指,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裹挾著無形的威壓,反復審視著階下之人。
“張將軍……深明大義。”余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清晰而極具穿透力,“陣前易幟,免去無數將士枉死沙場,此功已錄。今日召你,是想聽聽你對云州局勢的見解。”他食指在光滑的檀木帥案上輕輕一叩,聲響不大,卻引得帳內氣息為之一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