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寧所殘留的凌亂思緒,終于一點一點回歸清醒。
1050年的中世紀,圭多達萊佐修道院,作為“圣樂審查室”首席抄譜人的自己。
等等中世紀!
這是誰定義的術語,為什么自己會如此形容當下的年景?
看來凌亂的思緒仍有殘余,范寧走到窗前,深深呼吸春天的清涼空氣。與曼德拉草,對面是北側修士宿舍的一排拱窗,白色布衣在風中鼓脹,東塔尖頂的鍍金十字架刺入云層,成群渡鴉環繞飛翔。
“范寧抄寫長,波格雷院長請你在用完午膳后覲見于他。”修女恭敬道。
“收悉。”范寧不動神色地將石臺上自己之前正在創作的《a小調進行曲與眾贊歌》壓到了羊皮紙卷的下方,然后才示意修女走進房間。
她將學徒和其他修士們今日晨課上完成的手稿送到范寧跟前。
“此處抄錄句法有違圣杰羅姆譯本.”范寧逐行逐行校對他們的字跡,包括音符,也包括禱文。
他用紅墨水圈注謬誤,有的還會引出小字注釋——這是一種“溫和的權威”,避免當面否定同僚,但實際上效力不淺,出錯率會直接影響學徒和修士們的考核期評價。
批注完畢后,范寧示意修女退出,他再度眺望窗外的風景,走神了片刻。
坐著的視角更傾向于仰視外面的天地,圍墻之外,未被開墾的野橡樹林在春霧中蒸騰,更遠處,阿爾卑斯山麓的積雪泛著朦朧而淺淡的藍光。
“轉眼,距離成年禮已經三年了,走入修道院的高墻也已三年了”
范寧的出身并非平民階層。
放眼整個默特勞恩地區,尼西米家族是直接效忠于領主的那幾個核心顯赫之一,只不過他是家族旁系而已。
直系和旁系的地位也好,所走的路也好,都是截然不同的,但范寧相對來說又是個異類。
他成年后即被家族送入了圭多達萊佐修道院,奉獻作主的工,家族藉此更進一步獲得宗教和政治上的支持——這當然有利益交換的成份,但‘走義路’的事情,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
范寧是憑借自己的刻苦與天賦、從30多個適齡旁系子弟中被選出的僅此一位。
而且三年時光過去,情況又不一樣了。
17歲的范寧已憑借卓絕天賦和刻苦研習,晉升為圣樂審查室的首席抄譜人!
這一年代的識字率極低,范寧卻不僅掌握拉丁語,還精通圣詠寫作和彌撒儀式,作為神圣啟示與世俗社會的溝通媒介,他的工作連同自己一道被眾人所敬畏。
包括民眾,包括貴族,甚至包括其他神職人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范寧現在已是“知識特權階層”——擁有自己的獨立繕寫室,管理三十余名學徒與修士,自己則直接受修道院那幾位高級神職人員管轄。
在家族這一輩里的地位自然也是與日俱增,和直系成員相差無異。
但生活在這堵高墻之下,重壓與枯燥也是如影隨形。
每日晨禱一結束,范寧就需投入工作,審查、篩選從各地信眾手中投遞而來的樂譜與禱文,這一過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即便有學徒的輔助,他也需要聚精會神去把關。
如果在彌撒儀式上響起了受到魔鬼誘惑的圣詠,或是有褻瀆之語的經義流了出去,那是有罪的。
凡受牽連者,前程必將毀于一旦。
午時,范寧一般要先向“修士聯審團”的幾位高級神職人員匯報審查的初步結果。
下午的工作則更雜一些:繼續審查、教導學徒、編配圣詠和聲或小型彌撒作品,有時還需處理委托人如貴族或主教的高價定制需求,如裝飾繁復的彩繪經文以前工期緊迫時,經常一連數周工作到深夜。
天黑之前,范寧會收到修士聯審團的復核結果反饋,如此每過去約半月,數量積累到一定程度,修士聯審團會帶著范寧一道,向院長波格雷匯報終審一次。
所以,可以將范寧的職務,理解為一個“對院長和修士聯審團負責的咨詢幕僚”。
“但今天波格雷院長在午時就直接召見我,而且明明兩天前,才剛終審完一批.是有什么別的事情么”范寧喃喃自語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