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昌哈哈大笑,往外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忽有猛烈的腳步聲暴響。原來恰有一隊人藉著帳幕和蘆棚的掩護,七拐八彎地接近到了神鳳門近處。本打算再悄悄迫近些,然后一哄而出,卻不曾想尹昌邁步出來。
領頭之人心虛,只當自己被發現了,當下發一聲喊,帶人狂沖。
沖到距離尹昌十余步時,后頭成群的契丹騎士趕到。那些契丹人身上穿著不同色彩的袍服,代表著自己從屬于不同高麗貴族的身份,或許還寄托了不少高麗貴胄翻身上位的美好期盼。可惜這會兒,袍服所代表的蘊意已經完全不存在了,他們就只是殺得酣暢淋漓的契丹人。
數名契丹騎士策馬從高麗人隊列的中間撞過,便如巨斧劈開野獸脊骨那樣,從后往前把隊伍沖散成兩半。后續騎兵如影隨形,包圍上來不斷砍殺。
要說騎兵戰術,大周的武人自視甚高,不覺得任何人能與己方媲美。不過眼前這些契丹人都是歷經無數苦難的百戰之余,自然也非凡俗可比,尹昌點頭贊嘆的當口,眼前已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的尸體。
只有兩三人看上去身份不凡,契丹人一時不殺。用四五把長長短短刀子在胸前脖頸抵住了,轉而去召喚自家首領,大概是要認一認人,確認下這幾人值得何等功勛。
其中一人滿頭滿臉都是血,尹昌和身邊眾人壓根沒認出他。此人先前對著刀劍瑟瑟發抖,反而恰好瞥見了尹昌。
“尹公尹公你何必做這樣的事上國若對高麗有什么吩咐,不就是一句話,一份詔書的事嗎為何如此為何如此上國皇帝陛下要什么,或者尹公你要什么,隨時都可以講啊我絕沒有辦不到的道理”
此人梗著脖子連聲吶喊,咽喉起伏間,外頭的皮膚都被刀刃磨破了。但他全不在意,只是拼命大吼“尹公,咱們有話好說還請手下留情啊我能在球庭外圍埋伏的那些弓箭手,還多虧了閣下幫忙,這份情誼我記著呢啊啊,丁先生也在,你快讓那些契丹人停手”
這位置距離神鳳門的門洞太近了。此人這會兒的中原官話字正腔圓,他真要發起惱來,用高麗語大聲嚷嚷保不準把尹昌一行人在馬球大賽前后名上撇清,實際深深牽扯的事情抖摟出來,被外頭慌亂奔走的高麗百姓聽見。
要說兩國交戰,彼此死傷枕藉,有什么仇恨都無所謂了。大周可并沒拿高麗當敵國,大周只是想更深的插手,更深的介入到高麗國,將之更順暢地納入到己方構筑的經濟體系中去。
這個過程不止對大周有利,也將給地薄民瘠的高麗帶來前所未有的機會。但這段時間以來,許多曾經是大周合作者的高麗貴族,都成了阻礙者。
這群頭腦僵化的守戶之犬攀附在不斷增加的貿易體系里,卻因為一個個吃得太飽太肥了,沒有進一步加深合作的動力,反而沉迷于彼此的沖突。他們的選擇決定了他們的下場,尹昌往高麗之行,正要將他們除掉,換人。
這是純粹站在利益角度的決定,是徹頭徹尾的以強凌弱,殘酷至極,卻沒有對錯可言。皆因唯有舊人皆去,才能騰出利益空間給新人分食,讓高麗國后繼的政治團體選擇與大周深深捆綁一處。
但在此期間,高麗國作為整體,依然是大周的友鄰,高麗國也斷不能對大周產生敵對情緒。如果兩國之間產生普遍的敵意,以至高麗不再是利益所出,而是持續汲取利益和人命的淵藪,那可就要讓大周境內許許多多新生的權貴們失望了。
那樣的情形一旦發生,尹昌辦事不利,難辭其咎,只怕李云那廝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而尹昌可沒那么強的信心,覺得自己還有將功贖罪的第二次機會。
所以,有些事情就該讓人死死地憋在肚子里,有些荒唐無稽的傳聞就根本不該出現。有些閑言碎語,更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