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清風步入堂中,神色不見驚訝,拱手一禮:“殿下召見,清風惶恐。”
朱標負手而立,直言道:“你近日之講,鋒铓太盛。”
韓清風不改神色:“臣自知言多激切,但所言皆出實情。”
“我不否你所言之實。”朱標語氣不重,卻自有威勢,“但我不能令建德堂變成‘言攻之地’。”
韓清風躬身道:“殿下若以臣言為亂道,臣愿自請離席。”
“不必。”朱標語調微緩,“我另設講齋‘研理’,由你主持。講中設異議座,凡對政制有疑、有辯、有識之士,可入講之。”
“你之才,我可用;你之鋒,我亦可束。”
韓清風眼神微變,眸中一閃即逝之意被朱標盡收眼底。
他遲疑片刻,終低聲道:“殿下之恩,韓清風銘記。”
朱標點頭,神色不動:“你記得也好,忘記也罷。”
“只記一點。”
“你是在東宮之下說理,不是在朝廷之上議政。”
此事傳出,朝中士子議論紛紛。有謂“東宮御才有方”,亦有言“太子始用人,已知控人”。
而王府之中,朱瀚手執一紙陳報,聽完黃祁之述,眼中竟有一絲笑意。
“他這步棋,走得不差。”
黃祁低聲問:“王爺早知他會設旁講?”
“我知他不忍舍韓清風,但又不肯放其橫行。”
朱瀚緩緩落下手中茶盞:“真正的馭人之道,不在拔劍斬馬,而在制韁勒韁。”
“韓清風此人,不可放于高堂,卻可使之為箭。”
“但箭須有靶,若無靶,反噬為傷。”
黃祁問:“王爺之意,是設靶?”
“不。”朱瀚搖頭,“靶已有人設。”
“是誰?”
朱瀚站起身,負手望窗:“是御史臺中,沈峻舊友‘陳景’。”
“他近日頻至國子監,暗與士子酬酢。”
“我不動,只看韓清風動不動。”
黃祁恍然,低聲道:“王爺乃是在以靜制動。”
“我不動,不是我不行。”朱瀚眸色如水,“而是我要朱標知,他要的不是平風,而是控風。”
“我只看他能不能馴這狂風。”
三日后,研理齋開講,朱標未現,堂由韓清風主持。
而堂外之人,早已非昔日朝講士子,竟有不少國子監、太學舊員。
首講之題為“權出于制,抑或權隨人轉?”
此題一出,士子群起而辯,陳景果然現身,言辭激烈,引動堂中一時難息。
而堂后帷幕后,朱標未語,只靜聽良久。
顧清萍低聲道:“殿下,他已動了。”
朱標神色不變:“是時候試試他能不能收。”
當日講畢,朱標命人將陳景議稿收起,并遣吳瓊私訪其人底細。
翌日清晨,陳景便告病不再赴講。
而韓清風卻未再言語,照常設講,不復激詞。
朱標輕聲道:“他,是懂的。”
顧清萍緩緩松了口氣,低聲道:“他收得住鋒了。”
“未必。”朱標望著遠方晨光,“只是他知,不能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