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湝入堂之后,便見到一名姿態雍容、甚具風韻的中年貴婦端坐堂內,不過高湝很小便與母親分別,腦海中也乏甚印象,待到此間仆人介紹這一位便是府中太夫人,高湝才連忙躬身見禮,只是講到稱呼的時候,他不免又有些卡殼,猶豫片刻,才輕聲道:“阿摩敦……”
小爾朱氏在高湝入堂后也在凝目打量著這個分離多年的兒子,聽到高湝這一稱呼之后,思緒才驟被拉回現實,她旋即便嘆息一聲道:“我與臨漳公前雖有緣,可惜緣淺不深。你雖出此腸內,脫胎之后教養成人,俱已與我無關,我也羞于領此慈恩,今來造訪,常人之禮即可。”
“是、是!小人渤海高氏孽息,家父諱歡,養身恩慈游氏,見過岐國太夫人!”
無論之前有著怎樣的糾結,可是當真正母子相見時,高湝聽到這夫人甚至都不愿讓自己稱其為母親,一時間心情也是倍感凄涼憤慨,直將父親與養母姓名都一并道出,也是作態欲與這生母劃清界限。
若是尋常婦人見此一幕,怕是已經要傷感的淚如滂沱,但小爾朱氏終究不是什么尋常婦流,她人生際遇之離奇和豐富,當世只怕罕有人及。
此時聽到兒子如此憤慨決絕之言,小爾朱氏眼中也閃過一絲傷感,但很快便恢復如常,旋即便嘆息道:“臨漳公早已經不是無知少年,更兼新遭國破家亡的喪亂之苦,實在不應再作此意氣激蕩的姿態。
世道之內的兇險,你也已經有所經歷,往年也曾身具高位、手握大權,意氣風發的壯行人間,但仍然難免今時的下場。
我一介婦流,遇強則附、隨遇而安,今之所以安居庭內,所仰也只是先夫遺留的一份余澤,更有什么資格去過問照拂更多的人事?”
她語調平靜、言辭坦誠,一時間反倒讓剛才還憤慨這個母親太過涼薄絕情的高湝心生愧疚,轉又覺得剛才的話說的有些過分。
他低頭抹去眼角的淚水,又垂首道:“小人失態無狀,冒犯了阿、太夫人,還請太夫人見諒。小人曉事之后,未嘗沒有銜食反哺之念,只是悲于長別,不知何往……待入長安,知親所在后,既喜且憂,既欣慰太夫人得所安生,又自憐難能恪盡孝義。”
雖然心懷遠較一般女子冷靜自持,但小爾朱氏聽到兒子此言后,心中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漣漪泛起,她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的笑容,對高湝說道:“臨漳公今來造訪,我亦頗感欣慰。清早便來,想也沒有用餐。日前大內賜食,有幾味是你鄴中時鮮,今著奴仆奉來,希望能稍慰你思鄉之情。”
說話間,小爾朱氏便對仆人吩咐幾句,不多久家奴便奉上一個食盒來,將內中餐食擺在了高湝面前的小案上。
高湝嗅到那熟悉的食物香氣,霎時間眼眶一紅,當拿起筷子準備夾取食物的時候,又抬頭望向上方的小爾朱氏,恭聲說道:“阿……太夫人若戀此鄴中舊味,小人來日著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