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野見過幾位來隱園找舒杳的客人,基本都是四十歲往上的年紀。
他本來不了解,后來才知道,全國從事花絲鑲嵌的手藝人,一共不過數十位,由于技藝復雜、學習周期過長、待遇無法保證等各種原因,愿意傳承這門技藝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從業人員老齡化嚴重。
舒杳大概算是里面極其特殊的一位。
但今天來的這位客人,也挺特殊。
男生穿著一件白色衛衣,頭發染成了亞麻色,皮膚白皙,長相清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
一進門,就熱情地朝舒杳喊了聲“姐姐,好久不見。”
“”舒杳本能地偷偷覷了眼旁邊的沉野。
沉野單手插著兜,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
但舒杳卻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姐你個頭。
她朝男生笑了笑,先對沉野介紹“這是徐明卿,他爺爺是一位很厲害的花絲鑲嵌手藝人,他現在是獨立首飾設計師。”
舒杳轉頭又對徐明卿說“這是我老公,沉野。”
“姐夫好。”徐明卿笑道。
沉野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正是午飯時間,舒杳帶著他們去了黎水一家菜色比較地道的定遠樓。
雖然面積不大,但勝在菜的味道不錯,而且隔間清凈。
徐明卿喝了口水,好奇地問“最近商城銷售情況怎么樣呀”
舒杳嘆了口氣“比之前好多了,但我們商城里本來作品就少,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正常。”徐明卿說,“現在商城里的作品,除了姐姐的,其他幾乎都是老一輩手藝人的仿文物作品,數量少、價格貴、保養難,審美還不契合現在年輕人的目光。”
“對,這就是我約你來想聊的事情,律師函評論區的評論,也讓我反思,師父跟我說過,買賣是最好的保護,使用是最好的傳承,我們不必清高地束之高閣,還是需要走入大眾。”
“哎,我上次還和我爺爺因為這事兒吵了一架。”徐明卿撇撇嘴,有點無奈地夾了塊糖醋排骨。
“吵架為什么”舒杳拿起水杯,才發現沒水了,正往桌上找水壺呢,沉野默默拿過水壺,幫她添上,舒杳朝他笑了笑,幫他夾了一塊排骨,“你嘗嘗,這個很好吃。”
沉野拿起筷子,聽到徐明卿回答“我和我爺爺說,他現在做的這些作品,華美精致,甚至可以說是奢華,但是很難吸引年輕人的目光,建議他適當推陳出新,做出改變,結果我爺爺和我大吵了一架,說我這是偷懶,破壞了花絲鑲嵌本來的味道。”
“其實我覺得老爺子應該不難說通,只要給他看到讓他滿意的作品就行了。”
舒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絨盒,里面是一對水滴形的累絲耳墜。
徐明卿拿起來看了兩眼,好奇地問“這也是仿文物的嗎”
“嗯,但是做出了一些改變。”舒杳點開手機相冊,其中一張照片就是收藏在博物館里的耳墜
原物。
沉野默不作聲地瞟了眼,沒看出什么差別,徐明卿卻立刻指了出來“你做的耳墜邊框部分,使用鑄造工藝取代了原本的花絲鑲嵌工藝”
“對。”舒杳收起手機,指著耳墜的邊框說,“對于購買者來說,除了保養困難,傳統花絲鑲嵌飾品容易變形,也是讓他們望而卻步的一個原因,邊框采用鑄造工藝,中間再填入花絲,增加整體厚度,這樣的話,可以很好地改善易變形的問題。”
“這樣的作品,比起復雜的手鐲項鏈來講不會很貴,造型符合年輕人審美的同時,售價也能控制在他們能接受的范圍內。”徐明卿抬手朝她比了個贊,“姐姐,你真有想法。”
“麻煩你帶回去給老爺子看看。”舒杳把絨盒關上,推到徐明卿面前,認真地說,“另外,我覺得如果銷路好的話,也能改善一些老手藝人的生活條件,我過些天正好要去輔川參加非遺座談會,會在座談會上重點講這個事情,但是關于首飾設計,我還有些不太了解的地方,所以希望你能幫我補充一些。”
“可以啊,樂意之至。”
倆人討論得不亦樂乎。
只有沉野一個人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喝著水,像個局外人。
都說人在做擅長的事情的時候,是會發光的,這一點,在很久之前,看到舒杳采訪的時候,他就感受過,然而那時和現在,完全不能比。
如果說之前她是在做她擅長的事情,那么現在,她才是在做真正熱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