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舉人已年過四旬,留一把稀疏胡須,面上常帶笑意,說話時溫聲細語,親善之余,有種令人忘之莫名生畏的氣質。
據明尚書所言,這位陸舉人當年是他的同科舉人,此后卻接連在進士試時落第,期間甚至連長子都已得了秀才功名。陸舉人多年不第,眼見長子有出息,家中供養兩個讀書人也實在吃力,立意不再考,開始以在大戶人家坐館為生。
如今他能一叫就來,也是因為他先前坐館的人家如今是用不著他了那家的家主致仕歸家,因覺日子清閑,有些不習慣,索性自己接手,要教導孫輩們。
一對多到一對一,束脩卻沒減少,明尚書一說,陸舉人立即便應了。他也不擺什么先生的架子,收拾收拾便帶著帖子登了門。
裴澤先前已經知道,祖母和嬸娘要給他請“先生”教導他,見了陌生人,也不懼怕,照著平常見人時的模樣行了禮“陸先生好”
陸舉人坐館經驗豐富,見識過的頑童不知凡幾。見裴澤這樣,心下也忍不住感嘆一句,果真是世家風范,如此稚子,行禮時動作沒有差錯就算是難得了,他竟隱約看出一絲風度來。
彼此初見,先有了幾分好印象。
既已認識過,明棠便起身道“我帶先生和阿澤去教室吧。”
公府地方大,空著的院落不少,定下要為裴澤開蒙后,裴夫人已命人將臨近外院的一處院落收拾出來。此時過去,自然是色色齊備,推門便是一陣暖意融融,顯然也是燒了地龍的。
陸舉人望了望屋中長案,與堆滿了書架的幾架書,低頭看了看還不到他腰高的裴澤,心下登時有些拿不準裴家真是要他給這位小世子開蒙,不是要他教個舉人進士的出來
明棠看出他不解,摸了摸裴澤的頭,含蓄道“阿澤年歲小,開蒙只是為了定定他的性子,本不是要他一時半刻就成了個才子,先生不必有壓力。”
裴澤卻已知道,“才子”是稱贊人的話,立時接話“先生是大才子,阿澤是小才子。”
陸舉人一把年紀,被個三尺童兒恭維,心下一樂,尋思著明棠的話,心下徹底確定裴家這是為了給自家小世子找個人隨意教著,說是開蒙,帶著玩兒的成分還大些。
兩廂明確了需求,明棠蹲下身,給裴澤理了理衣襟,瞧裴澤依舊笑得一臉燦爛,甚至比先前更可人疼,忍不住捏了捏他臉蛋,嘀咕道步入上學生涯了,還傻樂呢。
將裴澤托付給大齡幼兒園男老師,明棠揮揮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裴澤告了別,回到誠毅堂中,竟有種莫名的失落感。
失落不超過三秒,就立時恢復了常態,舒舒服服倚在軟榻上,看起了閑書。看至一半,有團黑色物體跳上軟榻,邁著無聲腳步,湊到明棠手邊,把頭擱在她手上,軟軟地“喵”了一聲。
而裴澤那邊,因記得長輩們的叮囑,也知道隨先生學習是件十分要緊的事,初時還帶著隱隱的激動。每日下課歸來,都要說上半日的話,恨不得將陸舉人每日都講了什么全都復述一遍。
堅持了三四天的功夫,晨起用罷早飯,要隨侍女過去上課時,便有些抗拒,在正房的門檻前磨蹭著不愿出門,眼巴巴看著裴夫人和明棠,深情告別“祖母,娘,阿澤要去上課了,見不到阿澤的時候,你們千萬不要想我”
口中說著不要想他,腳下步子邁得比誰都慢,生怕自己走得快了,就聽不見長輩們的挽留聲。
上課是正經事,裴夫人正色“快去吧,莫要讓先生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