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灃也就是坐在梁夏對面的那個老太太,翰林院大學士,今年都七十五歲了,滿頭銀白,面容嚴肅,腰背挺直,是個不茍言笑很正經的文人學士。
春闈考題,由她一人擬定,一共兩套,考哪一套,她本人也不知道。
而且從出題到考完出考場這段時間,江灃都會住在宮里,由專人輪流換班看守禁止她接觸外人,就是為了防止考題泄露。
梁夏是打算參加春闈的,自然不能提前看題,所以這種事情只能交給李錢來做。
至于蔡甜,她做為三人的夫子,對她跟松果太過于熟悉,所以此次避嫌,根本沒參加春闈考題的擬定,選考題找她也不合適。
唯有李錢,不了解她們三人涉獵范圍以及各人擅長寫什么文章,由他選考題很公平。
聽說讓李錢選題,不止李錢自己愣住了,連江灃都朝李錢看過去。
先皇還在世時就在御書房伺候的大總管,如今新皇竟然還用著,且這般重用,連考題一事都交給他選。
但江灃只掃了一眼李錢便移開視線,她的任務是出考題,至于誰選考題與她無關,也不歸她管。
皇上有皇上的主意,江灃能做到這個位置且穩穩地待了很多年,就在于她從來不問自己權力范圍以外的事情,也就是不多管閑事。
“這、這是不是不合適”李錢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梁夏沒覺得不合適,伸手把兩套考卷遞給他,示意道“去邊上看。”
“噯、噯”李錢雙手接過,感覺接的不是輕飄飄的卷軸,而是傳國玉璽一般鄭重,沉甸甸的壓在他左右肩上。
李錢低頭看著手上的卷軸,他來這個世界好些年了,從沒有一刻,感覺像此時這般融入了這個世界。
他展開這兩份考卷的時候,感覺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為了完成任務而活在這里的李潛,而是大梁的大內總管李錢。
他的選擇將會決定很多考生的未來跟命運,以及關乎大梁新一代的朝臣,他好像通過這兩張卷起來的紙,通過這兩份薄薄的考卷,跟這個朝代建立起絲絲縷縷的聯系。
往后也許史書上會記載,新皇梁夏登基后的第一屆春闈,考題是由一個叫“李錢”的大內總管選定的。
李錢按捺著激動情緒,跟系統說大夏把這活交給我做,這我可怎么能做得好。
他話雖這么講,但蹲在一邊看考題的時候卻看的格外認真,顯然是真的動腦子在選了。
系統早已看透他
你沒果斷拒絕,就代表你愿意做。
一般做到李錢這個位置,像他這樣的大內總管,身邊總會跟著一群干兒子干女兒,可李錢沒有,他孤家寡人一個,不跟人過多牽扯聯系。
來這里多年,李錢始終孑然一身,若是他死后有人給他整理東西,就會發現他衣柜里僅有幾身宮里發的宮服,以及兩把用舊脫毛的拂塵,而象征著私人愛好的用品物件,幾乎沒有。
誰能想到,這是一個前世愛享受的皇上呢,如今竟這般簡單清苦堪比寺廟里的苦行僧。
李錢來這個世界就是受苦的,他身上背負了太多遺憾跟怨念,裹著他封閉著他,讓他像是游離于這個世界之外,活著只是為了等他的任務者。
所以他不敢享受,也從不享受。
如今他卻愿意沾手春闈考卷,愿意跟大梁建立起這份聯系,這個改變倒是讓系統覺得挺意外的。
許是,跟梁夏這個人有關吧。
她是個很奇怪的皇上,用人從來不疑。
梁夏見李錢選考卷,收回目光看向江灃,“這段時間辛苦大學士了,您在宮里住的可好,若是有什么需要,盡管跟宮人們說。”
“老臣一切都好,”江灃微微頷首謝過皇上關心,稍稍停頓一下,又繼續說,“馮相犯了事”
“您如何知道的”梁夏雙手抄袖,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干凈,明知故問。
“三司的折子。”江灃視線落在龍案一角,最上面的一個折子,寫的便是“馮阮”二字,看折子顏色,應該是三司遞過來的。
江灃已經在宮里住了好幾天,期間只過問過蔡甜進翰林院一事,別的事情一概不知,所以昨日早朝御史臺突然朝馮阮發難江灃不知,言佩被季月明打了腦袋,江灃也不知道。
但她認識三司的折子,黑紫色的封皮,帶著威嚴跟壓抑感。
能被三司會審且以名字立案,定是犯了極大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