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殊心底壓抑不住的難過,也并不是因為被世人誤會詆毀,她只是想起了將她視為驕傲的黎家家主。
她到底還是辜負了他的心血。
黎殊一直從傍晚坐到了深夜,她仰望著夜空上懸掛著的月梢,緩緩吐出一口氣,從飯桌前站了起來。
她正準備回房間去睡覺,視線卻無意間掃到了桌上的飯菜。
黎不辭飯碗里的米飯還一口未動。
她怔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打開院門之前,曾讓黎不辭進了堂屋。后來黎殊與花危不歡而散,她腦子里亂糟糟一片,竟也是忘記了叫黎不辭出來吃完晚飯。
他一向胃口很大,若是晚上沒吃飯,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著。
黎殊猶豫著,還是將飯菜放進鍋里熱了熱,端著飯碗進了堂屋。
屋子里沒有點蠟燭,漆黑一片,她只能迎著淡淡的月光,看見蜷縮在榻上的黑影。
黎不辭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被褥不知被堆到了何處,墻上的窗戶也半敞著,時不時吹進一陣冷風來。
黎殊以為他已經睡了,腳步一頓,將手中的飯碗放在了桌上,走上前將被褥從墻角拾回來,鋪展開搭在他身上,又將左膝跪在榻上,仰著身子將高高的窗戶關了上。
她正準備離開,腿還沒從榻上收回,便感覺腰間一沉。那蜷在榻上的黎不辭,倏而伸手抱住了她,他將腦袋埋在她的腹上,嗓音微微低啞“師父”
“我知錯了。”他似是在哽咽,肩膀輕不可見地聳動著,“我不該親師父我以后再也不會犯了,師父別不要我”
他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令黎殊怔住。
她何時說過不要他了
難道他以為有人來找她,她便要將他丟下了嗎
黎殊緩緩垂下眸,看向伏在自己身前的黎不辭。他的黑發如瀑般散落,垂至他半跪在榻上的腳踝處,那張俊美清泠的臉龐此時正埋在她衣襟前,溫熱的淚水打濕那一片布料。
“不辭”她的掌心慢慢地覆在黑綢般的發上,輕喚著他的名字,一字一聲道,“師父不會不要你。”
黎殊怎么會不要他。
不論是因為師祖的遺命,是情勢所迫,還是她身上肩負的責任,她總有繼續陪伴他下去的理由。
她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嗓音是如此溫柔。黎不辭仰起頭來,用那雙浸透淚水濕漉漉的眼眸望向她“真的”
“真的。”黎殊耐心地回應著他,她伸出纖細的指,握住他的臉頰,拇指指腹落在他眉眼上,輕柔地擦拭著淚水,“師父從不騙人。”
黎不辭的體溫很高,不管是掌心,是胸膛,又或是他的眼淚。那灼人的淚水仿佛滲進她的指腹,在指間的紋理中慢慢地洇開,隨而猶如烈烈火焰般一路燃燒至心口。
她的心再難如止水平靜。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中,黎殊已是斂去偏見,漸漸接納了黎不辭的存在。
他在她眼中,不再只是花危口中十惡不赦,將會惹來滅世之災的危險人物。
從化形之后,黎不辭就變得具體起來,他有了名字,他會哭會笑,懂得禮義廉恥,他會一聲聲喚著她“師父”。
黎不辭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只要他不去禍害蒼生,黎殊便會一直守護在他身邊,陪伴他,關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