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原本沒什么精神的溫隨立即坐起身,剛要下床突然感覺不妙,腳挨地輕飄飄的,完全不聽指揮,稍微使勁腦袋就鈍鈍地疼。
洗手間的流水聲還在持續,溫隨穩住自己,看向停在門邊那架輪椅。
席舟雖在接水,其實一直有注意病房里,所以當溫隨扶著桌子挪到墻邊,又從墻邊一點點走向那架輪椅的時候,他差點就要過去扶他,但還是忍住了。
他以為溫隨只是簡單地不愿被人攙扶,才堅持坐輪椅,因此等他成功坐上輪椅后,席舟覺得自己應當適時出現、幫忙推一把了。
可沒想到又一次出乎意料,溫隨仍然拒絕幫忙,他把兩手按在雙側輪子上。
這一舉動,讓席舟瞬間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溫隨開始嘗試自己轉動輪椅,從旁觀者角度看應當是很容易能輕快轉動的輪子,其實并沒有預料地那么輕而易舉,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小女孩。
“她力氣不小”溫隨由衷道。
沒有點名指姓,席舟卻清楚他說的是誰。
“她力氣當然不小,現在的你和她比手勁,估計都贏不了,”席舟走到輪椅后扶住把手,“但其實對她而言,手上這點力氣真不算什么,那姑娘還有更大的力氣,你想象不到。”
溫隨轉頭看向席舟,似理解又似沒理解,但探詢的眼神卻極認真。
席舟難得見到這樣的溫隨,他多數時候對什么都不屑一顧,再加上周身冷漠疏離的氣質,旁人看了會覺得真不像個才十六歲的少年。
而現在的溫隨頭上纏著繃帶,坐在寬大的輪椅里,臉色蒼白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透明得仿佛要憑空消失。
同樣是坐輪椅的少年少女,同樣看來羸弱單薄,卻在無形中都從骨子里透出某種超越尋常的堅強,叫人無法輕視,更無法以弱者相待。
但和對冉冉由衷的心疼與鼓勵又不同,席舟覺得自己每次對上溫隨潤黑的眼睛,都會有截然不同的感受,比如初見似寒潭冰沼拒人千里之外,再看卻像暗藏隱秘,引人一探究竟。
至于如今,溫隨有時也會注視他,用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席舟會覺得像被某種小動物水汪汪地注視,很奇異的反差感,可越看心里越柔軟到不像話。
席舟輕舒口氣,忽然從輪椅后面來到側邊,半蹲下來。
溫隨不知他要做什么,席舟對他笑了笑,從剛才的俯視變成仰視,兩人的距離好像拉近些,那尋常的笑容也顯得格外溫和親近。
“其實這架輪椅還有個小機關,”席舟打開控制器,并沒有用力去推,溫隨就感覺自己被動地往前挪出一截。
“它可以選擇電動。”席舟說,“不用人使勁就能往前走,很輕松,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
溫隨張了張嘴,忽又默然,“”
兩人都從彼此眼里看到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如同上次聽到梁舒說冉冉“可憐”時,不可思議地完全同感。
席舟接著道,“冉冉的輪椅也是。”
“但她還是選擇用自己的手。”棄捷徑而赴荊棘。
“是的,你說得對,她還是選擇靠自己的
手,”席舟低下頭,握住輪子邊緣,“有點傻是不是可她說手要用才能變得更有用,一旦適應懶惰,總有一天手也會廢了。”
他的聲音一如以往沉穩,似乎不帶任何情緒,又沉沉地一字一句都像砸在溫隨心里。
“冉冉的爸爸媽媽很愛她,雖然家里不算多富裕,但給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物質上滿足,精神上養育,所以冉冉才能成長得這樣好。”
“那孩子總說,我不是不想讓你們看我的腿,當然可以看,我不怕看,因為它們是我的一部分,但我的手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你們怎么能都只看到我的腿,而看不到我的手呢我希望你們能多看看我的手,它們是我的力氣,我的信心,我一定會把它們練得比任何人都強,我一定可以。”
“我永遠記得她說這些話,堅持要學射箭時,那種眼神。”,,